#海王 #海后 #纯爱 #合欢
推拉门的滑轨里卡着不知啥时候掉进去的瓜子壳,拽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啸。
靠在七楼的阳台栏杆上,手里攥着个发烫的手机,我瞟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三
反正我现在在公司也是个边缘人了,心烦意乱,索性给自己批个假
本想着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没想到,越想越烦
屋里头,三个女人组成的微型生态圈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中。
我承认以前是我大意了,现在连我都能看出来,惠蓉的精神确实绷得太紧。
好在两个闺蜜比我给力,可儿和慧兰这俩平时水火不容的主儿,现在倒成了情绪的泄洪道。
说是照顾,其实更像……防止她彻底崩掉。
胸口有点闷。
冯慧兰砸过来的那番话,死死堵在我的嗓子眼里。
我原谅得太快,让惠蓉连个磕头流血、剖腹剜心的台阶都没得下。
卡列宁,安娜·卡列尼娜。
混账透顶
但他妈的又严丝合缝。
大拇指本能地去搓食指,我突然很想抽一根,结果手指头往裤兜里一钻——摸了个空。
啧啧,才想起这烟不早就戒了么。
阳台角落还摆着一个生了锈的“涪陵榨菜”罐子,以前我拿来当烟灰缸使,后来人模狗样地戒烟了,它就失业了。现在里头装着惠蓉的不知道什么多肉。
盲盒轮盘赌。
荒唐,荒唐透顶。
佐田希央梨,刘梅,户籍警,日本留学生,同妻,退役女优。
相机、果冻、眼罩,慧兰的药
还有剥剩的小龙虾壳。
我用力抹了把脸。
操。
一点没清干净,反而更黏了。
有些事不是油,洗不干净。它更像欠款,逾期了,还会给你打电话。
摆了 ,怎么磨磨蹭蹭,正事总是得办的
慧兰指的招,横竖总得试试
解锁手机,微信下拉,幽蓝的光打在带着胡茬的脸上
滑过工作群的一堆烂账,滑过乱七八糟的各种应酬
谁谁的报表,谁谁的权限,谁谁又在装孙子。
最后停在一个朴素的照片上。
远藤安娜。
这头像已经几周没往上顶过了。
自从过了那个八角笼,这女人就像死遁了一样。我一直估摸着,她那套社会学模型大概是被肏碎了,这头母狼是记了仇
这种人不哭,她记账。
结果被慧兰无情的嘲笑了:她的意思是,人家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懒得理我
盯着对话框,大拇指悬在键盘上。
病急乱投医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发什么呢?
“在吗”?太蠢。
“有点事?”更蠢。
最后还是敲了一句最没技术含量的:
“安娜小姐,你现在得空么?”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写的什么玩意儿
我把手机倒扣在栏杆上。
楼下巷子里,两只野猫抢垃圾桶,叫声又尖又急,像刀片刮铁皮。
结果没回。
五分钟。
八分钟。
我琢磨着是不是有机会去楼下买包红塔山,毕竟人到这个份上,戒烟和道德一样,都属于白天讲给别人听的东西。
手机震了
?
一条十六秒的语音?
耳机里先是涌出一股杂音——宴会厅特有的嗡嗡声,玻璃碰在一起的脆响,然后是她的声音:“Pardon, laissez-moi passer...”
什么鸟语
然后动静贴近了,一如既往的懒散:“Salutation~Oh不好意思,我在波尔多开会,老头子们除了吹牛就是喝酒......”她的语气突然一拐,熟悉的戏谑跟上来了,“怎么,林先生突然有雅兴找我?后院起火了?”
我靠在栏杆上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慧兰确实比我看人准。
松弛感让我整个肩膀放松下来,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梆梆响。
我没打算隐瞒,但也不想长篇大论,就把可儿主导的那场电竞酒店的烂摊子,还有慧兰那番惊世骇俗的“休克疗法”稀里哗啦地倒了过去。
没整理,也没美化,就像倒垃圾一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说实话,发完我就觉得有点膈应,感觉自己活像个在天桥底下跟算命瞎子倒苦水的精神病。
我以为她会开始分析,讲概率,讲模型,讲人类行为的非理性结构balabala——反正就那套她最熟的东西。
结果,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就回了一句话,还没标点。
“我机票改签了早八点到霖州帮朋友个忙正好我也想找个借口溜了”
我盯着屏幕
妈的,一瞬间我好像都不认识汉字了。
“你想啥呢?!没必要折腾。你开你的会。”我赶紧敲字回过去,“我就是找人说说话,没严重到要你飞回来。”
发送。
没动静。
“法国飞回来十几个小时,太折腾了。这事儿我自己能想辙。”
再发送。
依然装死。
过了几分钟,聊天界面里突然弹出一张图片。
法航的行程单截图,头等舱。戴高乐机场当地上午十点起飞,赫尔辛基中转,落地霖州后天八点。
我捏着手机的硅胶边缘,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
帮朋友个忙????
放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太知道这个混血女人是个什么货色了。她那颗漂亮脑袋里根本没装“共情”这种零件。
她要来,就是因为她想来。
大概,肯定,100%她就是无聊了。法国老头子的学术吹水满是陈词滥调,哪有咱霖州这套原始冲动、伦理崩坏和肉体横陈的真人秀来得刺激?有人哭,有人疯,有人维持秩序,有人亲手搞破坏。
她就是嫌看戏的席位不够靠前,非得搬个小马扎坐到舞台底下看。
“帮朋友个忙”
哎,麻蛋
你明知道她在算计
但在这座憋屈的围城里,你就是犯贱地期盼着一把手术刀能把这团乱麻给挑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层高汤般的浓雾。
我坐在床沿上,悄悄套上袜子。
看了一眼大床上背对着我熟睡的惠蓉,婆娘的被子卷了一半,露出丰腴的臀部。
我放轻动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
顺便给她微信留了个言
“公司机房空调宕机了,主服务器高温报警。我去盯一下。”
老把戏,但管用。
拉开汉兰达的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沉重的车身缓缓驶出地下车库,一头扎进霖州的晨雾中。
挡风玻璃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雨刮器“唰——唰——”地刮过。
驶上绕城高速的那一刻,我踩下油门。
高压舱被抛在身后。
复杂的家庭秩序、带着愧疚的做爱、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和怒火,全都被这辆钢铁巨兽暂时丢在了老城区的迷宫里。
自私的的快感,未知的期盼,顺着安全带爬上我的脊背。
我去接一个妖魔
远藤家大小姐最好真能带来个奇迹
也许不能。
但反正——
她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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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很稀疏。我踩着油门,顺着机场高速的方向开
车载蓝牙冷不丁把导航的声掐了。屏幕跳出来一个号码,归属地霖州本地,没存过。
我皱了皱眉。大清早的,推销电话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我本来想按挂断,但大拇指蹭到边缘时,犹豫了一下,
然后鬼使神差按了接听。
"林锋?"
这声音顺着喇叭钻出来,劈了叉,气急败坏的没叫林先生,连名带姓。
"哪位?"我明知故问。
“是我。”
安娜深吸了口气,背景嘈杂,有行李箱碾过减速带的闷响,还有机场广播里女播音员空洞的催促声,
“我……”她破天荒地吞吐了一下
“我手机不知道落戴高乐休息室还是法航座位上了。这是我花二十块跟保洁阿姨借的电话。"
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跟某种屈辱感较劲。
“你在哪?我在T3 7号门等你可以吗?”没等我回答,她又急切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音:“请你快点。我...有点冷。”
最后那四个字压得低。跟超市里找不着大人的小丫头似的
音响里重新恢复了交广卖假药的喧嚣。
我盯着中控屏上跳回来的界面,没忍住,咧开嘴笑出声。
这人丢手机?
而且,远藤安娜,这个好像能解构一切情感的“女默尔索”,竟然会在失态成这样。
胸腔突然灌进了一大口带着恶劣窃喜的新鲜空气。
我知道这不好,但确实挺爽。
“行啊,大小姐。”我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速表:80
脚底下的油门没往下踩,反而松了半寸,汉兰达在高速慢车道上匀速往前拱。我降下一点车窗,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
带着泥腥味的冷风灌进来,把我这半宿的憋闷一股脑儿往外吹。
平时都是她拿捏别人。这回老天爷开了回眼。
四十分钟的车程,被我硬生生拖到一个多小时。
进T3落客区的时候,雾还没散,整个机场像泡在一层白灰色的水汽里。
远远的,7号门那根承重柱底下立着个人。
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不合适”。
人群里都是大包小包、疲惫的脸,她站在那儿,像被单独裁出来贴上去的。
穿的黑色旗袍。
说实话,这搭配有点离谱。
旗袍这种东西,讲究的是江南女人的温婉和骨架的服帖。可安娜骨子里是斯拉夫的基因。那件黑色的料子死死地勒在她的身上。一米七五的个头,配上那对不讲道理的软肉巨乳,把这件本该内敛的东方服饰撑出了一种暴力的张力。
淡金色的长发没盘起来,被航站楼的穿堂风吹得像一团乱麻。
旗袍的开叉很高,两条裹在黑丝里的长腿就这么直挺挺地戳在冷风里。
她冷得肩膀都缩在一起了,两只手死死抱着胳膊,旁边扔着一个银色的Rimowa登机箱。
这反差太要命了。一张洋妞的脸,穿着一身紧绷的黑旗袍,像个刚从民国谍战片里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卸妆的落魄女特务。
我把车往前滑了两米,停下。
隔着玻璃看她。
她没发现我。
直到我按了一下喇叭。
“滴——”
她猛地转头。
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一秒是空的,像是系统在重新识别输入源。
然后对上我。
我发誓我看到她高耸的肩膀“哐当”一下垮了下去。
甚至没等我下车帮她,自己就一把拎起那个登机箱——结果因为手指冻得发僵,滑脱了一下。
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句粗鲁的俄语?
箱子像扔垃圾一样砸在了后座上。
她坐下的时候,旗袍被卡了一下,大腿那一截布料明显绷住了,她皱了一下眉,才把裙子往下扯了一点。
“你属乌龟的吗?”她一边发抖,一边伸手去扯安全带。
哎哟喂,急了。
我挂上D挡,一脚油门滑出落客区。
“霖州的早高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瞥着她,“再说,机房炸了我都没管,直接来捞你了。”
“拉倒吧今天周日,这是你跟你老婆扯的谎?往老城开”
“我出来接你还需要扯谎?”
其实真不需要,但我确实扯了谎
尼龙带子斜着勒过她那对被旗袍裹得紧紧的大胸,勒出一道沟。锁扣没对准,卡在缝里滑了一下,她"啧"了一声,用力捅进去
咔哒,锁死。
然后这人又开始烦躁地翻弄膝盖上的那个爱马仕包,拉链被扯得呲啦作响。
几张登机牌的存根、一盒开口的薄荷糖、几支口红扒拉得乱七八糟。
“没手机简直就像个残废。”她一边翻找,一边烦躁地碎碎念,“我在戴高乐想买杯咖啡,掏出包就发现没了,连登机牌我都得去柜台求着人家重新打!回国更离谱,没有它连门都进不了,这系统就像专门防我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安娜这么多“废话”。她说得很琐碎,碎得不像她。
悄悄瞟了一眼。
她一直在找东西,但其实明显不是在找“东西”,更像是在用动作填空。
最后手停了。
然后她干了一件很不“安娜”的事。
大拇指塞进嘴里,咬。
很轻地啃着一块倒刺。
动作有点笨,有点原始。
昨晚那股叫"盲盒轮盘赌"架在火上烤的焦灼,那点防着"怪物安娜"是不是又要下什么降头的心眼,在这一连串真实得有点狼狈的动作里,哗啦一下,碎成玻璃渣。
原来,拔了她的网线,拿走她的屏幕,就只是个离了赛博奶嘴就要犯戒断的现代废人。
我忍不住笑,笑声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她停止了动作,转过头,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瞪着我
“没笑什么。”我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她的衣服,“衣服不错。这黑旗袍挺衬你的。就是这料子看着不怎么保暖啊,为了显身材,命都不要了?”
“闭嘴”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巴黎一家二手店淘的样子货,我哪里知道霖州现在这么邪门,都六月了!还说你们这儿是火炉!”
我打转方向盘,车子拐上城市快速路。“不过说真的,远藤博士,”我用一种长辈看小辈的调侃语气说道,“丢个手机而已,天塌不下来。待会儿带你补张卡,买个新的就是。怎么着,洋墨水喝多了,染上赛博焦虑症了?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件紧绷的黑旗袍随着呼吸勒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度。
那双平时静如止水的蓝眼睛这会儿带着真实的恼怒狠狠剜了我一眼。
"少幸灾乐祸。你把你兜里那块砖头扔江里试试,你能不比我急?我好歹明天不急着打卡"她把手从嘴边放下来,在旗袍上蹭了蹭,"人人都有软肋。我讨厌脱机状态下的失重感,这不丢人。"
“行吧,我说不过你。要到老城了,导航地址你还没给我”我用一种保护者的口吻问道
“叠水老城,机床厂二区,三栋。”
我愣了一下。这地方惠蓉以前跟我提过一嘴,但我一直以为她是开玩笑的。
路线开始变得细碎,车道也越来越窄。
城市开始变“旧”。
不是风格上的旧,是那种生活堆出来的旧。
墙皮发黑、空调外机挂满油污、楼与楼之间挤得像没留呼吸空间。
“你个外国精英,租在这种地方?”我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没有井盖的下水道口。
操,老城现在居然还有这种暗算机关,城管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里租金一千五。”安娜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是六楼顶层。视野很好。”
我无言以对。
现在我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和惠蓉聊得来了
导航在一个挂着“收废品”牌子的铁皮门前结束了。
“前面车进不去了。”安娜指了指左边一条狭窄的巷子,
“前头左拐有个公共停车场,停那儿。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我把车拐进那个满地烂泥的停车场,轮胎碾过一个压瘪的易拉罐。
熄火,下车。
从停车场到她楼下,得过一条早市的巷子。
这是霖州最原始的脏器。
地上是杀鱼淌下来的血水,烂白菜帮子,踩瘪的塑料袋混一块儿那味儿,怎么说呢,就两个字,上头。
我皱着眉,小心挑着干净的砖缝落脚。
走前头的安娜倒像没事人。还是那身暗哑的黑旗袍,还是那双高跟鞋,鞋跟敲在水洼里,几滴泥水打在白皙的小腿上。
路过一个挂着昏黄白炽灯的猪肉摊,摊主正抡着一把砍刀剁排骨,碎肉屑差点溅到我手上。
"哎哟!安娜妹子,回来啦!这几天没见你来买小排啊!"满手是油的摊主扯着大嗓门喊。
语气热乎得不像客人,倒像老熟人。
她停了一下,转身。
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了。
真的,变化速度之快,已经不能说是伪装,就叫切换。
那种在不同场景里自动生成的“版本”。
"是啊王哥,回了趟欧洲。"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箱子,"这不,刚落地累得慌。明儿早我再来拿那块梅花肉。"
"好嘞!明儿给你留最好的!"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王叔!再拿块柴的应付我真要生气了哈!”
“哪能啊你王叔坑谁也不能坑妹子你啊!”那小贩似乎有点尴尬,许是被说中了旧事,忙着赌咒发誓
“行,谢了啊”安娜微笑着点点头,高跟鞋继续踩在滑腻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我拎着箱子站在一米开外,看看挂在铁钩子上的半扇猪肉往下滴着血水,又看看站在旁边穿着旗袍跟猪肉佬唠嗑的远藤安娜。
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案板上的生肉腥气搅在一块儿,顺着老巷子里的穿堂风,直往我鼻孔里钻。
机床厂二区的老家属院。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不是拿来生活那是十分的不舒服,不如说是拿来熬人的。
楼道窄,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潮、灰、油和人家门缝里漏出来的饭菜味
不冷,但是膈应。
墙皮刷着九十年代那种半截高的油漆,原来大概是绿的,如今被楼上楼下的烟火气一块泡坏了,变成一种发腻的暗青色。看久了,眼睛都像沾了层洗不掉的油。
墙上小广告一层叠一层。
专业通下水道、无抵押贷款、祖传秘方、开锁......
我提着安娜那个死沉的银色 Rimowa 登机箱,跟在她后面往上爬。
没有电梯,六楼。
听起来很简单?
我刚刚就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这六个字在老小区里不能算地址,得算刑期。
Rimowa的箱子外壳看着体面,银亮、硬朗、像是成功人士在机场里推着走的好玩意儿。
问题是它自重太缺德,铝镁合金几个字说得高级,落到手里就是拉杆把掌心磨得发烫,万向轮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阶上一路磕碰
咣当,咣当,震得虎口发麻。
我早上出门还挺讲究,修身西裤,衬衫,皮鞋,像个假装上班的中年男人。
现在倒好了,大腿出汗,布料贴上来,膝盖每弯一下裆部那点空间被扯得发酸
我喘着气,抬眼看前头那个女人。
那件从巴黎淘来的黑色旗袍出现在这条楼道里,简直像有人把一支黑玫瑰插进了泔水桶。
不协调。
但又不是那种俗气的不协调。
高开叉的裙摆跟着迈步往两边让,黑丝袜包着的小腿从阴影里露出来又很快被布料吞回去。
料子贴得紧,她每上一级台阶,腰侧和臀线上的丝绒都会被撑出几道绷紧的细纹,布料之间互相摩擦,发出闷着的嚓啦声,像这栋楼的旧墙也在偷偷咽口水。
从后头看,那个硕大的屁股,嗯,怎么说呢——风景这边独好
“你这破箱子里装的什么?”
我在四楼的楼梯间停住,把箱子换到左手。
“铅块?还是你从法国偷了半截铁轨回来?”
安娜单手扶着楼梯栏杆,喘得很轻,但还是带着那点欠揍的从容。
“三本拉康原版,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厚度是很不友善。两块南特的硬奶酪,稀罕货,买多了点。剩下当然就是没洗的衣服了。”
她停了停,鞋跟落在台阶边上。
“慢点爬,林锋。我不赶时间。”
“你当然不赶时间。”我咬着牙把箱子又提起来,“提箱子的又不是你。”
她轻轻笑了一声,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点风。
让我回忆起在露营地的时候
“我可说了让我自己来的,gentleman。”
好烦
等终于站到六楼那扇防盗门前,我已经热得把衬衫顶上的两颗扣子解了。
安娜从爱马仕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把老式十字钥匙。
这画面也挺奇葩的。
几万块的包里,掏出一把菜市场十块钱三把的老钥匙。
锁孔大概是有点锈了,她转了两下没转开,肉眼可见有点尬住了。
第三下直接就上肩膀了,抵着门板使劲一别。
咔。
哼哼,斯拉夫女人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随便坐。”
她拔下钥匙,反手把包扔到门边鞋柜上。
我把箱子拎进玄关,终于松开手换口气,然后抬头看向惠蓉曾经提过一句的“小房间”。
八十多平,也不算很夸张
格局普通,墙体老,采光就那回事。
倒没有我以为的那种单身女公寓灾难现场——满地外卖盒、书堆、没洗的杯子、瓶瓶罐罐。但也不是那种ins风的精致样板间。
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有点发憷
脚下是带着细小纹路的老式地砖。客厅中间横着一张折叠木桌,几十块钱的货,边缘还有被烟头烫过的小坑,旁边配着两个宜家的塑料板凳。
木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台全金属半自动意式咖啡机。
不是摆设。
它太“认真”了。
压力表,蒸汽拨杆,黄铜冲煮头,磨豆机。
窗外天光斜进来,落在金属表面,泛出一种让人生畏惧的冷光。
光看品牌和那台磨豆机,我就知道这套东西没两万打不住。
客厅靠阳台的位置没有沙发。
和惠蓉说的一样,一道竹编日式屏风拉开了一半,后面铺着几块榻榻米,干草气味淡淡散出来。
这味道在旧楼、油烟和铁锈之间显得很不识相,好像一个讲究人非要在菜市场里焚香。
而最抢眼的,是原本应该作为卧室的开放空间里放着的一张巨大床垫。
简单的床架,没有床头柜。
就一张垫子,光秃秃地占在那里。
可我好歹也是陪惠蓉逛过高端家居店的人。那床垫表面覆着的长绒棉带暗纹,边缘手工包边。
压根不需要标价,浑身都在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定制。
再翻译一下就是:贵。
“看什么呢?”
安娜踢掉脚上那双高跟鞋,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因为刚脱离束缚,在地砖上蜷了一下,又慢慢舒开。
“看你这间赛博朋克出租屋。”
我走进去,指了指破木桌上的咖啡机。“你这消费观,我怕半夜起来跟自己吵架。”
安娜走到桌边,随手把咖啡机的电源插头拔了。
她转头看我,蓝灰色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林先生倒是少数把赛博朋克用对的人”
“没什么难理解的。椅子只是托住屁股的工具,塑料、木头、贵的、便宜的,最后都在做同一件工作。”
她把耳边一缕金发别到脑后,语气平稳。
“喝进胃里的咖啡因,贴着皮肤睡的布料,不能凑合。你可以用意志骗别人,骗不了自己的身体和胃。”
她忽然笑了笑
“就当我也有点富贵病吧”
呵呵,我也忍不住想跟着她笑起来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率是消费主义中毒,可从安娜嘴里说出来,竟然还真让人觉得像那么套歪理邪说。
她不在乎的东西,能随便到让人替她寒酸;她在乎的,又必须顶到天花板,少一分都像犯罪。
“不给我弄杯试试?”我下巴点了点咖啡机。
“免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七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灌那玩意儿,我的心脏会罢工的。”
水壶在煤气灶上慢慢响起,先是细,后来变粗。
我识相地没去坐那两个塑料凳。
太矮,太像小学生罚坐。
我低头解开皮带扣,把金属针往外松了两个眼,腰腹得救,整个人的道德感都跟着下降。
然后我大大咧咧走到那张昂贵床垫边,一屁股坐下去。
真软。
原来这就是高级货的感觉?这种让你怀疑自己是块发面馒头的软。它有托力,有韧劲,从尾椎往上托到肩胛,像有人不动声色地扶住你,又不承认自己在照顾你。
贴上去的那一下,皮肤先是戒备,接着就投降了。
我把两条腿往前伸,双臂往后撑在床垫上。好像那些烦心事都被这个旧公寓慢慢扯下来。
不是洗白。
也不是解决。
只是暂时不贴着我了。
当然几秒钟之后,我就得站起来
毕竟
一个大男人贴贴人女孩纸家家的床垫,成何体统是吧!
大约五分钟后,安娜端着两杯冒热气的东西走出来。
她手里拿的是两个厚底玻璃杯,杯壁带竖条纹,粗糙,结实,看着像零几年小卖部用来装糖水黄桃罐头的那种。也可能是便宜茶馆里五块钱一杯绿茶的标配
总之跟高雅没有半点关系。
“茶具还没来得及洗,请将就一下吧”
她伸手朝榻榻米那边一指,弯腰递给我一杯。
“你倒是‘讲究’”我阴阳怪气了一下,伸手去接
被烫得差点骂娘,只能改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杯口上沿那圈。
杯子里泡的却不是大路货。
红褐色茶汤干净透亮,没有茶渣,很正的松烟香钻进鼻腔,不冲也不甜腻,像冬天里有人烧了一把干松枝。
正山小种,有点贵那种
我低头看着杯子,又看了看她。
真就像她说的,不能凑合的,就一定要拉满
安娜也在床垫另一头坐下。旗袍下摆依然碍事,她索性曲起一条腿,把布料压在小腿下面盘坐着。
“你在翻什么?”
“手机。”
她没喝自己那杯茶,而是转身拉开靠墙的旧木抽屉。
里面的杂物....五花八门,电池、旧充电线、几枚不知道哪国的硬币、塑料发圈、药盒、螺丝刀.....
翻了一阵,终于从里面摸出个黑乎乎的砖头一样的物体。
一台..老安卓手机?
老得很有年代自信那种
“伊莲娜...哦,就是我妈,塞给我的老古董。”
安娜按住侧边开机键,盯着那块慢慢亮起来的屏幕。
“伊莲娜夫人?”
我吹着杯里的热茶,随口接了一句。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说她,不过反正冯警官已经把我的底线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安娜的嘴角扯出点自嘲。
她的手指在卡顿的屏幕上划拉,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嫌弃。
“这破东西,连Wechat装起来都吃力。里面就剩几个我不怎么用的俄文软件,哦,还有一个 Telegram。”
她皱眉看着屏幕上的字母。
“见鬼。我平时跟她通电话就行了,这些俄文APP我现在看着都觉得费劲。”
我事不关己地茗了一小口茶。
还是烫
“开机了没?”
“我在试,在试”接上电源,又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她的手指笃笃响,像敲一块不肯认错的木头。
折腾了一会儿,总算连上WIFI了。
“加个好友吧,Telegram。”
她头也不抬。
“搞不好我晚上叫外卖还得麻烦你这个‘监护人’。我现在扫码的软件都下不下来。”
“你就这么肯定我有那玩意儿?”
我也没推辞,能卖这女人人情的机会,没有多少人会拒绝
放下烫手的玻璃杯,从裤兜掏出工作机。
食指解锁备份系统,点开那个蓝色纸飞机图标。
Telegram。
这个软件,在现在这个人和人被各种关系网捆得像粽子的时代里,算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阴沟。
处理一些不适合出现在正常社交软件里的私事,不需要被谁看见的边角料,比如偶尔和惠蓉讨论一些【月影藏花】渠道里的进货单
或者,像现在这样。
在这个软件里,我的 ID 叫——
拉宾诺维奇。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源自那些鲜活的苏联笑话。拉宾诺维奇总是在被克格勃盘问,总是在替体制背锅,总是在夹缝里挤出一点市井智慧。他倒霉,油滑,胆小,聪明,窝囊,但就是能活下来。
明天可能还要倒霉,可今天先把暖气修好,先把面包拿到,先把笑话讲完。
这名字太像我。
我就是家里那个拉宾诺维奇。
惠蓉千疮百孔的过去,慧兰狂躁的情绪,可儿没边界的依恋,全像压在屋顶上的雪。
我就是底下那根柱子,裂了也不能倒,还得一边漏水一边跟人开玩笑,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
叮。
屏幕上方弹出好友添加请求。
我扫了一眼,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头像是默认的字符,旁边的 ID,只有两个非常随便的汉字。
“小红?”我指着屏幕,抬头看她,笑得肩膀都控制不住了。
“看七个版本《局外人》的女博士,起名叫小红?你这敷衍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现编的??”
安娜终于把那台卡得人烦的旧手机扔到被子上。
红茶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蓝灰色眼睛隔着雾看着我,嘴角一点没诚意的笑,坏得挺自然。
“怎么了?”
她吹了吹茶面。
“小明和小红,不是出场率最高的两个 NPC 吗?永远在相向而行,永远在分苹果,永远有一辆车从甲地开往乙地,没人问他们累不累。”
她停了停,眼底闪过一点狡黠。
“我觉得,‘小红’这个名字,用来配‘拉宾诺维奇’先生的幽默感,刚好对齐。”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她居然知道这个梗。
安娜虽然有一半俄罗斯血统,但我一直以为她对那种带强烈时代伤痕的政治笑话没什么兴趣。她平时表现得太像实验室里隔着玻璃观察小白鼠的人,高维,冷,干净得让人想往她鞋上踩一脚泥。
可她不仅接住了这个无趣的冷门梗,还用一个中国本土最廉价、最没个性的“小红”,反手把我将了一军。
这感觉很微妙。
我端起玻璃杯,隔着空气跟她碰了一下。
“行。小红就小红。”
我喝了口茶。
“拉宾诺维奇同志向你致敬。”
安娜笑了一下,继续摆弄着那台旧手机。
窗外,早市还没散。
一辆破三轮压过井盖,哐当一声,整栋楼都跟着轻轻一抖。谁家锅铲碰铁锅,谁家孩子哭,谁家老太太拖长嗓子骂人,全混在一起
霖州老城最正宗的交响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
“我妈昨晚又给我打LINE。”
“你还真有这层关系?”
“怎么?”她回了我一眼“你以为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
她把脸埋到膝盖上,少见的带上了这么明显的困扰。
“她太黏人了。到现在还在电话里叮嘱我多穿点,多吃点甜的!甜的!她难道不知道我的卡路里摄入是算过的吗?!我是说,不是估,不是凭感觉,是算过的!”
安娜突然抬起头,模仿着一种讨人厌的翻译腔:“哦,安娜,我的灵魂!吃点糖吧!别让你的心冻上了!”
她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个厌烦的怪相:“哎,妈妈,恼人的妈妈。”
“我外祖父是圣彼得堡的老派工程师。伊莲娜从小在很舒服的中产家庭里长大,学钢琴,烤小甜饼,懂餐桌礼仪,穿套裙,知道不同场合该用哪种香水。标准的苏俄贵妇,甚至有点刻板。”
盯着杯子里的茶汤,讲故事的声音慢下来。
“她有斯拉夫女人那种火山一样的热情。结婚,生下我,然后把那种母爱全倒在我身上。毫无节制,像威士忌倒进锅里,点火,砰。”
我看着安娜那张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脸。
很难想象她描述的那个贵妇,怎么生出了这么一块恒温干冰。
“听起来你们娘俩的关系,额,挺费脑子。”
我把玻璃杯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西裤上蹭了蹭,被烫过的地方还有点麻。
安娜摇摇头
“我不讨厌她。”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她那种情绪输入。三天两头都要确认我有没有吃早餐,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按时睡觉。我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不是二点七岁!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独立生存能力受到了严重侮辱。”
我轻笑一声
“你得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个正常关心你的妈,偷着乐吧。这世界上混账父母太多了,顺便排队都能绕霖州三圈。”
安娜没反驳,她垂着眼皮,金色睫毛在眼窝下面落出浅浅的阴影。
“也许吧,但妈妈确实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她声音轻了些
“怎么在一个操蛋的环境里活下来。”
我挑了挑眉,等她下文。
“小学的时候,我在东京念书。”她把玩着那个满是划痕的旧手机“因为我是混血,因为我个子比同龄的日本男孩还高。最麻烦的是,我学不会他们所谓的‘读空气’。”
“读空气?”
“察言观色,合群,当个面目模糊的螺丝钉,反正就那意思,不重要。”安娜嗤笑了一声,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不仅不会,还经常当面指出老师的逻辑漏洞。老师问问题,我回答。老师讲错了,我纠正。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确实讨厌。”
“但讨厌不等于活该。”
“在东京就是活该。”
干脆利落的结论
“小孩子的世界没有文明的法庭。他们只知道,你不一样,你不肯低头,你让大人难堪,那你就该被处理掉。于是我理所当然成了目标。”
我皱起眉,坐直了点。床垫的面料被我压出一点窸窣声。
“霸凌?你?”我上下打量着她。
虽然现在的安娜是个身高一米七五、气场压人的女魔头,但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年,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扔进日本小学里,确实是个扎眼的异类,不过——
“你那个日本爹呢?家里条件不是挺好吗?大小姐也能被霸凌?”
安娜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蓝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锋,你对日本社会那帮蠢货不够了解。”她冷淡地说,“别说我这种企业家生的混血儿,就连天皇的亲女儿在学校里一样被同学孤立。在只要你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你让集体觉得你不好归类,你就是麻烦,麻烦就是原罪。”
她停了一会儿。
房间外头有人推着菜车经过,轮子吱呀一声把这段沉默划开。
“至于那个提供了一半精子的男人……”
她提起父亲时,那种语气,我实在学不出来
“他知道我在学校被人在课本上涂脏东西以后把我叫到书房,你猜他说什么?”
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了,但我没接这个话,她也不需要。
胃里的红茶泛起一股微酸的涩味。
“他问我为什么全班那么多人,他们只欺负你?我是哪里有毛病,就不能和别人一样合群一点!?”
安娜模仿着一种刻板低沉的男声,随后嘲弄地摊开双手
“多标准的受害者有罪论。为了维持他体面的社会形象,他宁愿让我给那群小崽子低头道歉,感谢他们教愚蠢的女儿学做人。”
我骂了一句脏话。
“那你妈妈呢?伊莲娜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安娜的眼神柔和了一点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理喻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妈妈...是个花瓶,到了日本,她没有什么权力。”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体面的贵妇,不骂街,也不撒泼,每天都是温文尔雅的微笑。结果那天她穿了很贵的套裙,把我带到厨房。”
安娜又喝了一小口茶。
“她给了我一个实木把手,还有一把平时垫脚的木板凳。”
我愣住了。
“她让你干什么?去学校削土豆?”
“她告诉我,永远不要试图跟一群野蛮人讲道理,也别指望别人来救你。”
金发的魔女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比划。
“有人拽你的头发,你就用板凳砸他的膝盖。有人往你抽屉里塞垃圾,你就用木把手敲他的鼻梁。”
我听得目瞪口呆。
安娜的表情越来越柔和了,好像在回忆什么...温暖的回忆。
“伊莲娜的原话是,安娜,别把人打坏了,打坏了我们要赔很多钱,也会惹官司。你只要保证,打到他们流鼻血,打到他们明白你会咬人就行了”安娜学着俄罗斯女人的语调,惟妙惟肖。
“你真照做了?”我有点不敢信。
“当然,为什么不?”安娜耸了耸肩,旗袍领口紧紧贴着她的脖颈,“第二天,那个带头往我书包里倒牛奶的男生,被我用折凳打青了眼眶,鼻血流了半管。我没下重手。和妈妈说的一样,要控制赔偿金额。”
她说得很认真。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我当着全班的面,把他按在地板上,让他看着自己流出来的鼻血。你知道吗,林先生,日本的霸凌者看着吓人,其实很怕疼。他们习惯了受害者哭,习惯了老师和家长打圆场,没人教过他们,猎物也可以抄板凳。一群阴沟里的下贱老鼠。”
“然后呢?腻被开除了?”
“那倒不至于”
她靠到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我真的开始打人的时候,校长,老师好像突然就想起来我是个社长的女儿了,他们到我家讲医药费,讲法律,讲责任。都是伊莲娜出面接待的,毕竟那个男人嫌我丢脸。”
“那以后事情就简单了。”安娜嘴角淡淡扬起。“他们不敢碰我了。”
“当然,他们转入地下。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分组,全班把我当透明人。冷暴力,孤立,集体沉默。听起来很严重,对吧?”
她看向我,脸上居然有一点胜利者的愉悦。
“可那对我来说,是奖励。没人打扰我算题,没人逼我读空气,没人把我拉进无聊的小团体,求之不得的清净”
我看着她。
这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混血怪物,原来不是突然长成这样的。她第一次给自己套上绝缘层,不是在大学,不是在欧洲,不是在那些漂亮会议室里,而是在小学教室里,抡起那把折叠凳的时候。
我拿起地上的玻璃杯,把剩下半杯的红茶一饮而尽。
“敬伊莲娜夫人。”我把空杯子放回地上,发出“咔哒”一声。
安娜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暖意,像火柴擦了一下,又被很快熄灭。
她端起杯子,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敬那个麻烦的女人。”
我看着她,没接着开玩笑。
她抱怨远在日本的母亲,抱怨那种火山喷发一样的关怀,抱怨甜食,抱怨电话,抱怨被当小孩养。
可在这长长一段描述里,她几乎没提另一个人。
那个给了她另一半亚洲血统的男人。
那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又在她受伤时让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合群的父亲。
在安娜的叙事版图里,那个男人像一个黑洞。
我捕捉到了,但我不想问。
我不是在做心理咨询。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带血的痂,别人不主动抠,你就别瞎伸手。
我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床垫上。西裤布料和床垫面料蹭出细碎声响。
我闭上眼。
在这一刻没有摄像头,没有工作群,没有家里的高压锅,没有那些满载着愧疚、救赎、欲望和责任的烂账
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像背了一路的湿棉被,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我面前的也不是那个让人防备的远藤安娜,不是那个把人当样本分析的女博士,不是冷眼旁观一切的怪物。
她现在叫小红。
丢了手机会烦躁,会啃指甲,会抱怨老妈,会在旧楼里用罐头杯泡好茶,会跟猪肉摊老板说给我留梅花肉,别拿差的糊弄我。
这里没有需要我反复做心理建设的妻子,没有需要我集中精神面对的女警,也没有需要我负责、拯救、安抚、惩戒的谁。
只有一杯烫手的红茶。
一个旧手机。
小红
还有楼下剁骨头的声音。
咯噔。
我睁开眼。
安娜把玻璃杯搁在地板上。杯底和地砖碰撞,那点声音不大,却像剪刀,咔嚓一下,把屋里那种散漫、漂浮、让人忘事的空气剪断了。
一条腿依然曲着,手指随意拨着旗袍上的一颗盘扣。
刚才那个抱怨母亲、嘲笑旧手机、跟我讲小学打架的女人,好像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塞进抽屉,落锁。
她语气平淡,像在点评哪家沙县小吃今天盐放重了。
“行了。气也喘匀了。骨头也松快了。”
蓝灰色瞳孔里,那些属于普通女人的烦躁和疲惫悄悄的退潮了。
“现在,我们来聊聊你那个快把自己逼疯的漂亮老婆吧。”人设图:在欧洲有模特公司想和安娜签约,但她只是玩票的性质
安娜喜新厌旧,茶和书是少数她坚持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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