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奴 #NTR
火车是在出发后的第四天夜晚抵达西安的。
那一整天,窗外的景色都在缓慢地变化。从兰州出来时那片灰褐色的荒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平整的农田,有些已经收了秋,裸着褐色的土地,有些还立着枯黄的玉米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田埂上的杨树一排一排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一把竖着的扫帚。再往东走,房屋渐渐密了,先是零零星星的村庄,灰瓦土墙,冒着晚饭的炊烟;然后是镇子,有了砖墙的铺面和石板的路面;再然后,那房屋就连成了片,一片一片地铺开去,在傍晚的暮色里变成了一大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影子。
那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光。
先是几点零零散散的灯火,像有人在那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透出后面的亮来。然后那灯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一片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动,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落在地上。那光的上面,是更亮的光——是烟囱顶上那团被烟气熏得发红的火光,是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反射的、来自地面的灯光,是那一根一根高耸的烟囱顶端、那铁制的避雷针上挂着的指示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排悬在半空中的红色的眼睛。
车轮咣当咣当的节奏开始慢下来,慢下来,像一个人在跑了很远的路之后开始收步子。那一声长长的汽笛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包间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汽笛声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庞大,低沉沉的,从车头那里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像是这列黑色的铁兽在向这座古老的城市宣告自己的到来。那声音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灯火上回荡着,被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和烟囱切碎了,又拼起来,远远地传出去,传了很久才慢慢地消散。
火车驶进了西安中心车站。
那车站和兰州站很像,却更大,更宏伟。铁灰色的拱形屋顶一节一节地延伸出去,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尽头在哪里。那些玻璃窗被里头的灯光照亮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悬在半空中。屋顶中央那一排铁铸的装饰尖塔上,每一座尖塔顶端都亮着一盏气灯,把那铁灰色的屋顶照得暖融融的,在夜雾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铜色光泽来。站台宽宽的,比我一路见过的任何一个车站都宽,那宽大的水泥地面上映着那一排一排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深灰色的镜子,把那些铁柱子、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指示牌、那些空荡荡的长椅都倒映了一遍,在那镜面的深处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世界。
可那站台上没有人。
没有等车的旅客,没有推着平板车的力夫,没有背着包袱的行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光,明晃晃地照着那空荡荡的站台,照着那一排一排的铁柱子,照着那水泥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照着那停下来的列车的墨绿色车厢。那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是那种被刻意腾空了之后才有的冷清,像一个热闹的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觉出那安静本身有什么不对。
张横已经下了车。
他那灰呢子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地飘着,那铁灰色的胸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硬邦邦的光。他身后的那些宪兵排成两列,背着火枪,一步一步地走下那车厢的梯子,靴子踩在水泥站台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动作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样,一左一右散开,在站台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警戒圈。火枪被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抵着站台地面,那枪管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蓝幽幽的、淬过火的光,枪口微微朝外,对着那些空荡荡的、没有人的通道和楼梯口。
然后,那几个黑衣人从站台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们从一扇铁门后面出来,那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一共四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修身制服,和姬敏身上那件几乎一样——立领,暗缎光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枚极小的银质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黑色的靴底踩在水泥站台上,像是踩在厚绒布上一样,听不见什么响动。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帽子到领口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是一种没有什么血色的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那四双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地眯着,目光从那半圆的警戒圈上扫过去,准确地从每个人身上掠了一瞬,像是把在场所有人的位置、姿态、手里握着的东西都记了一遍。
打头的那人走到张横面前,站住。
他没有行礼。张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那站台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界限分明的光区,把空气里浮着的细小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尘埃在光里缓缓地翻滚着,像一层极薄的金粉飘在那里,隔着两人的身影。
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有一种特异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铁皮传过来的,清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冷冷的,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公文。
“张大人。奉姬大人之命,西安站接替护送事务。”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块铁质的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边沿镶着一道细细的黄铜。张横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递还给那人,点了点头。
“令牌无误。”张横说。
那人把那令牌收进怀里,动作和取出来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翻找或停顿。他的目光从我这边扫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只鸟从一根树枝上掠过,连那树枝都没有颤一下。
张横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那些宪兵还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枪口微微朝外,可他们的目光都追着张横的背影,像一堵活动的墙在随着他一起移动。
张横走到我跟前,那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他说不清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那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着,不知道该先说出哪一句。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压着,“朝廷有新的安排。”我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几位王爷,都已经知道您进京的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我的反应。“陛下担心几位殿下的人会对您不利。所以——”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又掂了掂分量,才继续说出来:“这列火车将继续往东走,沿途在各站正常停靠。我和弟兄们留在车上,作为——”他又顿了一下。
“作为诱饵。”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站台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他那身灰呢子大衣的领口微微立着,把那下颌的线条衬托得格外分明,那领口边缘的黑绒在他喉结的那次滑动下微微地蹭了一下。
“您呢,”他说,“由这几位护送,换另一条路线回京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微微侧身,好让我能看清他身后的那几个黑衣人。他们还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打头的那人正用一种不疾不徐的目光望着站台尽头的那扇铁门,像是在等什么。
张横又转回身来,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那站台上的回音吸了去。“韩大人,有句话,张某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张大人请讲。”他望着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是这一路上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郑重。那种只有要把什么重要的话交代出去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的郑重。
“朝廷的情报系统,一直是各管各的。姬敏大人直管的帝国情报局是陛下最信任的一支;兵部下面还有一个军事情报局,归卫擎卫大人统管;此外还有凉王殿下的安西情报局,靖海王殿下的海军情报局,以及辽王殿下的东北安全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声音很轻,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一潭静水里。
“他们之间,互相戒备,互相提防。最近几位殿下都不太平。”他说到这儿,像是觉得那话说得太重了,又补了一句,“皇帝陛下毕竟年事已高了。”他望着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您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光。我也望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就那么望着。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低了一线,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到了京城之后,您是天子的门生,是朝廷的人。在那边,有一样东西,比什么都要紧——”他停了一下。
“不要站队。”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我听着,那声音沉沉的,像是那四个字每一个都带着分量,一个一个地压在那站台的灯光里,压在我耳边的空气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一步退得很正式。他那右手抬起来,在胸甲前面拢了一下,指尖触在左肩的领口边缘,是一个军人的礼。
“韩大人保重。”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回那列火车。他那灰呢子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被风吹得贴在他那笔直的腿上,然后垂下去,不再动了。他走上那车厢门梯的时候没有回头。那些宪兵看见他上了车,也一个接一个地收起了警戒的姿态,转身,踩着整齐的步子,走回那列火车的车厢里去。最后一个宪兵上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很快,可那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们掩护你”的军人特有的沉默。
然后那列车的门关上了。
那车轮又开始转动,先是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转动,把那车厢之间的挂钩拉得绷直了,发出一串低沉的铁响,然后那响动越来越密,越来越快,那车轮在铁轨上碾出的咣当声又回来了,像一个人重新迈开了步子。那车头喷出一团巨大的白汽,在站台的灯光下腾起来,像一朵巨大的、被灯火照透了的花,在半空中散开,越来越淡,最后和那夜色融在一起,不见了。
那列火车就那么走了。
那墨绿色的车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窗子里的灯光从一排亮晶晶的方块变成了一行模糊的亮点,然后变成一粒一粒的星,然后消失在站台尽头的夜色里,只剩下那铁轨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散去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白亮亮的光。
站台上一下子安静了。那车轮声、汽笛声、铁器的碰撞声,都远去了,只剩下风从那空荡荡的站台尽头吹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像是这空旷的地方终于有了自己的呼吸。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列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那风从站台的那一端吹过来,吹得我那袍子的下摆微微地动着,吹得那灯光下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身后,那个打头的黑衣人走上前来。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来了,因为那风被他的身形挡了一下,在我背后来了一片没有风的寂静。他停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匀。
“韩大人,”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冷冷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车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我转过身,望着他。
他的脸在那灯光下还是那副模样——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张打磨得极平的白瓷面具,没有一丝裂纹。那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热,没有冷,没有试探,也没有恭敬。那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是“我在执行任务”的纯粹,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在等着下一个指令。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那扇铁门的方向走去。另外三个黑衣人跟上来,两个走在我前面,一个走在我后面,那距离像是量过的,不远不近,刚好把那站台上的风都挡住了,把我裹在中间。
我跟着他们,走进那扇铁门,走进那扇铁门后面那条长长的、亮着昏黄灯光的通道。
那通道的墙壁是刷了白灰的砖墙,可那白灰已经有些发黄了,被岁月和煤烟熏出了一种淡淡的旧色。那灯一盏一盏地嵌在天花板上,隔着七八步一盏,每一盏都用铁皮的灯罩罩着,那光从灯罩的开口里射下来,在墙面上投出一个一个半圆的光斑,光斑之间隔着一段一段的暗处。我的影子在那光斑和暗处之间穿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那打头的黑衣人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还是没有声音。
我看着他那背影,望着他那笔直的、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脊背,心里忽然浮起张横最后那句话来——“不要站队。”可我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在往那京城去的路上了。已经在这条被不知道多少人安排好的路线上,往那个最复杂、最凶险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凉王、辽王、靖海王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的情报局、安全局、各自的情报网络,像一张一张的网铺在那座城里,铺在那座城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衙门、每一间驿站里。
我还没有到。可那些网,大概已经知道我在路上了。
我跟着那几个黑衣人,在那昏黄的灯光里,一步一步地走着,往那通道的尽头走,往那夜色深处走,往京城的方向去。
***兰州城里....
兰州太守郑允中坐在那正厅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壶了。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长长的,从那青砖地上一直拖到廊下。廊下的鸟笼子比一个月前刚来时多了两笼,一只八哥,一只画眉,那画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可那八哥安安静静地蹲在栖木上,歪着头往正厅这边打量,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把那铁笼的底板拍得哐当一响。
郑允中听见那声响,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把那碗已经温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了。他那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韩天的妻子,那位从格尔木跟着他一路到了兰州的女人,已经在这府衙后院住了一个多月了。
起初倒还平稳。那位夫人身子不便,多数时候都待在那间屋子里,由那个叫阿依兰的侍女陪着,还有一个他专门拨过去的粗使丫头,帮着打水、送饭、洗衣裳。头半个月,他隔两日便去问一回安,那夫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说些“有劳郑大人”之类的场面话。他给的银钱和补品,她也收了,那孙大夫隔三日来请一次脉,说是胎象还算安稳,只是那羊水确实多了些,叫她好生静养着,不要多走动。他听了便放了心。
这位夫人虽说年纪比他预想的大一些——按韩天报给驿馆路引上的年庚,韩天二十不到,他这夫人瞧着却比韩天大了将近二十岁,那身子骨也显出了些中年妇人的丰腴和疲态,可到底是天子门生托付的人,他只当是韩天的继母之类的长辈,并未多想什么,该给的东西一样不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每月的银钱、燕窝、阿胶、参片,按时派人送过去,那些东西用红纸包了,封口上盖着府衙的印。他自认做得妥帖,没有一桩对不住韩天的地方。可今天那来势汹汹的一队骑兵,把他那安稳的日子全打碎了。
今天一大早,城门刚开的时候,一队穿着中央军制服的骑兵就进了城。那打头的旗子蓝底白纹,绣着玄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爪子上攥着一柄剑。郑允中在兰州当了这些年官,别的不说,这朝中各家的徽记他还是认得的。那旗子一亮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玄家来人了,而且来头不小。
他连忙换了官袍,快步迎出府门。他迎出去的时候,那队骑兵已经在府衙门口停了马。打头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上的女子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骑装,腰上系着一条黑铁色的宽皮带,皮带头铸着鹰的图案。她那身姿挺拔得很,骑在马上像一杆插稳了的旗杆,居高临下地望着郑允中,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礼节,那种大家族出身的人身上常见的不动声色的和气。她身后的骑兵大约有二十几人,个个盔甲鲜明,腰佩火枪和刺刀,从马背上跃下来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靴子落地的声音像是被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郑允中一眼就认出了她。玄凝冰。禁军统领江潮生是玄凤的旧部,这位玄家的小女儿如今在中央军里供职,年纪轻轻已是少将。她的母亲玄凤、她的两位姨母,还有她那位做皇贵妃的姨母,合起来是大夏朝世家之首的玄家。她是玄家这一辈最受宠的女儿,也是凉王的表妹。坊间这些年传她不安分,说她在安西看上了个年轻武者,一个比她还小了好几岁的边陲小子,而那个名字,郑允中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韩天。
他那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可脸上还是那副恭谨的模样,把那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把那句“玄将军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说得热热乎乎的,把自己那一丝不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玄凝冰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副官,拾级而上,步态沉稳矫健,一路走进正厅。郑允中连忙让座、奉茶,那一通忙活,把自己那瘦长的身形在厅堂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停不下来的陀螺。
玄凝冰在客座上坐了。她没有动那茶,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那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她坐得很直,不像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那样斜靠着椅背,她是那种在军营里长大的坐法,腰杆挺着,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座小型的山。
她的目光在郑允中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着什么,然后移开了,落在那院子里,落在那一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上。
“郑大人,”她说,那声音不高不低,和她的坐姿一样,“本将此次路过兰州,有一事相询。”郑允中连忙拱手。“玄将军请讲。”“安西七省联考的头名,”她说,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有一个叫韩天的年轻人,几日前是不是经过兰州?”她说完这话,那目光又收回来,落在郑允中的脸上。她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郑允中看见她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攥了一下那骑装的布料,攥出一个极小的皱褶,然后又松开了,平坦如初。那皱褶极小,小到若是没有仔细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郑允中望着那攥过又松开的手指,心里那点本就隐隐约约的猜疑,这下算是落了地。这位玄将军,果然是冲着韩天来的。那首《凤求凰》的传言他也有所耳闻,早在韩天到兰州之前,那份词就已在西部的行伍和衙门之间辗转流传,据说是韩天在陇西军里写给玄凝冰的。原以为不过是年轻人酒后狂放,风流韵事罢了,没想到那传言里竟有几分真的。一个堂堂的玄家少将,一个三十多岁、手握兵权的女人,居然为了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后生,从京城一路追到这兰州城来打听消息。她那平日里冷得像铁一样的模样,此刻全被那一个攥衣角的动作出卖了。
郑允中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当然不能出卖韩天。韩天是陛下御笔亲批的状元,是绍武皇帝亲自看了卷子点了名的,这一路上各地官员接待的规格,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个人,是朝廷要的人,是陛下要的人,不是他这个兰州知府能随便处置的。而且,那韩天的妻子,那大着肚子的女人,如今还好好地住在他府衙的后院里。若是让玄凝冰的人碰了她一根头发,日后韩天回了京城,得了势,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他郑允中。
可他也不能得罪玄凝冰。玄家是五大世家之首,玄凝冰是凉王的表妹,凉王又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一个兰州知府,在这西北的地界上,得罪了玄家的人,那简直是不想活了。玄家的人要弄掉他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在这两难之间转了两转,忽然有了主意。
“回玄将军,”他说,那脸上的笑堆得越发殷勤了,“韩大人确实路过兰州,下官还设了宴为他饯行。那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啊!年纪轻轻,文采武略样样出众,那篇《凤求凰》下官也拜读过,写得当真是——”他砸了咂嘴,像是品了什么了不得的好酒,“当真是字字珠玑,情深意切。”他那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玄凝冰的脸色。他看见她那挺直的脊背,在听到“凤求凰”三个字的时候,那极轻微的一晃,像是一座塔被风吹了一下。她那双在膝盖上放着的手,又攥了一攥,比方才那一下略重了些,那骑装的布料上又起了一道细细的褶。
“这样的才俊,”郑允中继续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热络,“满大夏朝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玄将军好眼光——”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那脸上的笑容里挤出一丝为难来,叹了口气。
“只可惜啊……”玄凝冰的目光又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她那眼睛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清浅的褐色,像两片被日光晒透了的琥珀,可那琥珀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静静地烧着。她没有开口问,可她那沉默本身,就是在问。
“只可惜韩大人已经娶了妻室,”郑允中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惋惜,像是他真的为这事感到遗憾,“那位夫人虽然年纪比韩大人大了些,听说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下官前几日还去探望过,那位夫人已经有孕在身,眼看着就要临盆了。唉,这世间的事,总是难以十全十美的——”他说完这话,就停住了,低眉顺眼地等着。
那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玄凝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那靴子底在青砖地面上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是被那地面吸住了一样,又轻轻地离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往那厅堂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那门槛边上,望着院子,望着那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停着的一只灰雀。那灰雀在枝头上跳了两下,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一声飞走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灰雀飞走的方向,望着那院子里冬日的灰白的天光,望了很久。她那侧影被那午后的日光勾出一道明晰的轮廓来——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那线条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她那攥过又松开的手指垂在身侧,修长白皙,指节上因为常年握剑握缰绳而有一层薄茧,那茧子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哑光。她站在那儿,那背脊还是直直的,没有驼下去,没有耷拉下来。可郑允中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直直的背脊上,像是覆着一层什么透明的、薄薄的、正在慢慢凝起来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告辞的话,没有再看郑允中一眼。她迈过那门槛,走出那厅堂,走下那台阶,走进那院子里的日光里。她那银灰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柔和的光,她那脚步还是那样稳,那样有分寸,一步一步地踩着那青砖地面,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她身后那几位副官跟了上去,步子也是稳稳的。
郑允中站在厅堂门口,望着她走远。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他那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骑装的女副官忽然落了半步,待玄凝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侧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郑允中面前,挡住了他望向门口的视线。那人身形高挑,和玄凝冰差不多高,眉目清朗,一双眼沉静得看不出喜怒。她站在郑允中面前,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片,轻轻地搁在厅堂门口那张小几上。那纸片是薄薄的,落在木几上,几乎没有声响。可郑允中的目光触到那纸片一角露出的朱红印纹,他认得那颜色——安西银行通用银票,一万两的底印,是烫了金粉的。
那女副官又从腰侧的一只皮囊里取出一只扁扁的盒子,暗红色的木头,打磨得油亮亮的,也搁在那银票旁边。那盒子的搭扣是黄铜的,做工细巧得很,扣面上錾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郑允中的目光在那银票和那盒子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那女副官站直了身子,望着他。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多余的起伏,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郑大人,我家将军脾气傲,有些话,她自己不便说,也不便做。”她说着,那目光往郑允中脸上扫了一下,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片在那皮肤上贴了一贴就收了回去。“可我们这些当下属的,自然要替将军分忧。”郑允中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端了一下午的茶碗,此刻只觉得喉咙里像蒙着一层砂纸,什么湿润的东西都过不去了。
那女副官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郑允中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后那府衙的深处,像是能透过那些墙和门看见后院里的情形一样。“那位夫人,听说年纪不小了。”她那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公事,“配不上未来的状元郎。郑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郑允中没接话。他那背脊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那汗贴着那官袍的里子,凉丝丝的,像有一条小蛇在那脊梁上慢慢地爬过去。
“如果那位夫人识抬举,”那女副官说,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郑允中脸上,“您就安排人去劝劝她,让她主动写一封和离书。玄家保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银钱、宅子、身份,一概不会少了她的,将来那孩子若是生下来,玄家也一样当自己的孩子养着,绝不会亏待分毫。”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那停的一瞬里,她那眼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像冰面底下暗流一样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可如果她不识抬举——”她说,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那就只能请郑大人费些心思,想点办法处理掉她了。记住,不要留下证据。别让她碍着我家将军的事。”她说完这话,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浮在她脸上,只浮了一瞬,就像一片水渍被风吹干了,没了痕迹。她转身,不紧不慢地迈下台阶,踩着那青砖地面,走向那门口的方向。那些中央军的骑兵已经上马了,玄凝冰骑在那匹白马上,头也不回,她那银灰色的骑装在午后的日头里泛着冷冷的、干净的亮光,像一枚银币竖在阳光底下,正面朝外,什么也照不见它的背面。
郑允中站在那厅堂门口,望着那些骑兵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那午后的光里缓缓地落下去,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望着那只又落回槐树枝丫上的灰雀。那灰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决定。
他低下头,望着那张银票。那张安西银行的银票叠得齐齐整整的,边角对得一丝不差,像那女副官用尺子量过才折起来的一样。他又望了望那只红木盒子,伸手把那盒子的搭扣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里头是一串浑圆的珍珠项链,颗颗都有指肚那么大,色泽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像奶一样的光晕,每一颗珠子上都镀着一层极细的金粉,那金粉把那光晕裹住了,像把那整串珠子都浸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
他啪的一声把那盒子合上了,像是被那珠子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银票和那盒子之间停了很久,久到那灰雀等得不耐烦了,扑棱一声又飞走了,久到那廊下挂着的画眉叫完了最后一声,也安静下来了,久到他站在那门槛边上,感觉到了秋末的风贴着那青砖地面卷过来,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那靴子底上。
他转过身,望着那府衙的深处,望着那通往内院方向的门廊。那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数出铺了几块砖、转了几个弯。可此刻他站在那门槛边上,望着那条路,只觉得那路忽然变长了,长到他这瘦长的腿,要花很大的气力才能走过去。
那个人,那个女人,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快要生产了的女人,就住在那条路的尽头。他答应过韩天,要把她照顾好。那回话还在他耳朵边上浮着,韩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可玄家的女人——那个女副官——说了那些话。那女副官的语调也是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调子后面,藏着的东西可比韩天那一句托付重得多。
郑允中站在那门槛上,望着那条路,又低下头,望着那张银票。那一万两的银票在那午后的光里白晃晃的,边角齐整,平平整整地躺在那木几面上,像一页极轻的刀片,搁在那儿,等着他去拿。
他伸手把那张银票拿起来,叠好,揣进了袖子里。又把那红木盒子也拿起来,轻轻合上搭扣,也揣进了另一只袖口里。那袖口沉了沉,向下坠了一线,坠得他那瘦瘦的肩都微微倾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那门槛,朝着那府衙深处走去。他那瘦长的背影被那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拖在那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那后院的方向移过去。
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一声,又停了。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转了两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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