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名:Tomorrow Never Comes
日文名:Tomorrow Never Comes
作者:佚名
译者:sunson
原文地址:https://w.atwiki.jp/i_am_a_yandere/pages/1097.html
简介:
同样的病娇和修罗场小说,喜欢的人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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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orrow Never Comes】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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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校园突袭(School Days Dive)・坠落」「哎呀,好久不见了,佐藤同学。」浦和学长的母亲一如往常。
学长住的公寓离学校很近。在这一带颇为乡下,却也是颇为繁华的区域,高楼大厦林立的一角,其中一栋极为普通的公寓就是学长的家。
五层楼高的长型公寓被正在兴建的高层公寓遮住阳光,入口大厅还插着「洗好的衣服晾不干」的旗帜。
我们搭上狭窄的电梯,一路升到五楼,然后走在有点老旧的走廊上。走廊中间有一块写着「浦和」的门牌。我毫不犹豫地按了门铃。「有什么事吗,佐藤同学?」
学长的妈妈将黑发绑在脑后,身上穿着围裙。
「是的,我有点事找学长。」我告诉阿姨我今天没参加社团活动,直接来找学长,阿姨露出抱歉的表情。
「这样啊……可是好纪从昨天就没回来……哎呀,这孩子是?」
「啊,她是我的堂妹,名叫胡桃。」
我催促躲在身后的胡桃出来,她稍微向前站了一点。「你好……」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胡桃原本就有点怕生,这次的意外,应该说媒体的报道,让她变得更怕生了。我决定先放下想帮助她的念头,转头面向阿姨。
「其实我有学长今天要交的比赛资料,我想阿姨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哎呀,这样啊。真是的,好纪他……你就尽管乱翻吧,佐藤。」
我正要跟着阿姨走进屋内时,胡桃抓住我的袖子。「怎么了?」
「呃,那个……」她不安地低下头,扭扭捏捏的。「那个,哥哥是斋藤……对吧?」
「当然啊,我是斋藤宪辅。」
「是、是啊,可是那个人……」
「啊,常有的事。」我快被她的天然呆打败了。
浦和学长和昨天的拉面太郎一样,跨越学年隔阂和学妹交往。他特别喜欢照顾学弟妹,我和佐藤也去过他家好几次。
不知道为什么,阿姨总是把斋藤和佐藤搞混,纠正过好几次都没用。因为实在很蠢,我也懒得再纠正了。
「是吗,这样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搞错了呢。」
看着松了口气的胡桃,我突然想起这家伙也很天然呆。学长的房间和我最后一次来时一样。
贴在白色墙壁上的国外排球选手海报,很久没用的木制书桌,塞满漫画的书柜,连接各种游戏主机的电视,以及一直没收的棉被。
可能因为爱干净,连吸尘器都放在这里。
阿姨说她会在厨房,有什么事就叫她一声,然后就离开了。这可以说是侥幸。我毫不犹豫地蹲下,拿起枕头。中奖了。
「手机……哥哥,你竟然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算是吧。」我只想到这里,不过还是先别说出来好了。
虽然学长平常都会早起,但在这栋墙壁很薄的公寓里发出太大的声音会很不妙。于是他想到的点子就是用手机来叫醒自己。
事先设定成静音模式,放在薄枕的下面。闹钟一响,手机就会震动,同时摇晃枕头和头部,让人清醒。
电视上以前的监狱,会让人睡在圆木上,到了早上再用大槌子敲打圆木的边缘,似乎就是参考了这个做法。
之前听说,只要没有来自下面楼层的抱怨,就会继续下去。而且,有时也会就这样忘记。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佐藤说「手机放在家里」,浦和学长也说「想睡觉」,所以可以确定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虽然我不认为这能成为线索,但既然近在眼前,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如果没东西,那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深入追查。
「里面呢?」
胡桃的反应不像是兴奋,而是相当冷静,让我有点畏缩地打开手机。
「首先是未接来电……这是什么?」
未接来电多达14通,名字是「莉王」。
「莉王……该不会是『莉』吧?」
我本来以为是某世纪末霸王的朋友,但马上就懂了。我听说过有人为了不让周遭人发现,会用男人的名字来代替,但用女人的名字未免太离谱了。
「时间……全都是昨天晚上。」
胡桃说得没错,全都是昨天晚上,而且都在五分钟内。前几天也有几通「莉王」的来电,但还有朋友的名字和女子排球社的名字。
「该不会从这个时间开始,他就已经不在家了吧?」
「谁知道呢?好,接下来看看简讯吧?」胡桃贴到我背后。
「胡……胡桃?」
「干……干嘛,哥哥?」我慌张起来,但胡桃不知为何也慌了。
她没有离开的迹象,我便一边让心跳平静下来,一边叫出简讯画面。昨天的简讯只有一封,没有已读的标记。寄件人和昨天的未接来电一样,内容是这样:
『我在老地方等你。』
「竹林,你知道吗?」
「嗯,大概知道。」
总之,我们找到了下一个线索。
不过,还有谜题。
「莉奥,你昨天不是一整天都有事吗?」
我没有听她本人说过,所以无法确定,但学长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错吧。说不定他提早把事情办完,临时想见一面。
学长为此开心,连手机都忘了带就跑过来,这对高中生情侣来说,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我的,而是学长拿在手上的手机。我吓了一跳,应该是担心我们的朋友打来的电话吧。我不经意地看向屏幕时,整个人完全停止了。
几年前开始,手机有了「来电显示」的功能。打电话给对方时,会显示「紧急」、「有空就接」、「我是斋藤,我换号码了」等类似标题的东西。
这通电话也有来电显示。在打电话给我的人名字底下,显示了来电显示。『莉王
我会回答你的疑问。』我感到一阵战栗。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搞不懂为什么莉奥会打电话来,也不懂这个来电显示。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胡桃拿起震动的手机,用力一挥,丢向后方的墙壁。
手机撞上墙壁,外壳碎裂的声音,以及精密机械散落一地的声音。啊,手机意外地脆弱呢。
不对。
「胡桃,你突然在做什么?」胡桃纤细的手指打断了我的话。
「那个女人,不行。」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胡桃散发出一股比刚才的恐惧更强烈的感觉。她静静地,但坚定地说道,仿佛用她理应被遮住的右眼瞪着我。
抵在我嘴唇的手指,缓缓抚过我的嘴唇。
「那个女人,不行。她配不上哥哥。」
配不配得上?我根本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她在说什么?
「哥哥他啊……」
——忽然,我注意到有脚步声接近。
我冰冷的脑袋立刻判断出逼近的人物,于是扑向散乱的学长手机。
「佐藤同学,刚刚的声……是……」不出所料,来者是阿姨,但我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
我挺身护住手机,不让阿姨看见,而胡桃则用脚将手机拨到难以看见的位置。结果,我的脸颊直接撞上胡桃的脚。
阿姨打破漫长的沉默,说道:
「那个……这种游戏,可以的话还是在家里玩吧?」
「不,请等一下。」我维持着趴地的姿势,歪头不解。
「啊,我懂。在户外或陌生的地方做,很刺激对吧?」
「我不懂。是说,拜托你不要懂。」
「可是啊,还是在能放松的地方最好吧?像这样慢慢确认彼此的爱……」
「我差不多该走了。」
胡桃仰望的脸红通通的,纯白的内衣清晰可见。我离开房间后,胡桃过来之前,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理由是,我要在阿姨过来之前整理好。
我顺便想解开误会,但阿姨只说「我知道」,不理会我。
道谢和道歉后,我正要离开,阿姨却抓住胡桃耳语。胡桃先是一脸疑惑,接着惊讶地耸肩,脸色变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变化得很快。
胡桃像是要逃离满脸笑容挥手的阿姨,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羊毛衫。她问道:
「……我不是很想知道,不过她到底说了什么?」
「……表姐弟,可以结婚。」
「什么?再说一次。」她声音太小,又低着头,我听不清楚。
「……表姐弟可以结婚。」
我看见胡桃头上冒出蒸气,而我头上冒出的蒸气恐怕是她的两倍。听见胡桃小声说「我知道」之后,我冒出的蒸气又加倍了。
夕阳乍看之下,与其说是橘色,更像深红色。那片竹林位于离公寓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
这一带与刚才的住宅区截然不同,大多是平房。这里被称为「未开发村」,的确,路上没有车辆经过,连自动贩卖机都找不到。在这之中,竹林与周围划清界线。
从房屋并列的地区往深处走,突然就出现一片竹林。竹林异常地密集,绕了整整一圈,也只找到一个入口。
虽然现在是傍晚,但不管时间早晚,只要看到一年四季都阴暗的竹林,就会觉得住在深处的魔物传闻不全是胡说八道。太阳都快下山了,这里却湿气很重。
莉奥把学长叫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的确,这里连当地人都不敢靠近,配上昏暗的环境,很适合情侣。
身边的人有这种妄想,感觉很不好。
「不行啦,哥哥。」我拿出手机,却被胡桃阻止。
「……可是,如果那孩子知道些什么的话……」
「不行。」
胡桃的声音很细,但很坚决,我无法反抗。
就在我要将手机收进口袋时,手机震动了。「呜啊!」
我丢下手机,丢下恐惧。胡桃瞄准在草地上滚动的手机,抬起右脚。
液晶屏幕刚好朝上,让我看见了内容。
「等等,胡桃!」
在距离手机几公分时,胡桃停下脚步。她的棕色眼眸比平时更浓。
「……为什么?」
「仔细看。」我弯下腰,捡起停止震动的手机,将画面展示给胡桃看。「是佐藤传来的简讯。」
胡桃恢复平时的模样。
「什么嘛,对不起,我太武断了。」
反过来说,如果传讯的人是『莉奥』,踩扁手机就是最佳判断。
胡桃偶尔会失控,而且频率逐渐增加。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她完全依赖你,非常不稳定。
果然是我的错吗?我无法支撑胡桃,让她感到不安吗?「……?不看简讯没关系吗?」
我猛然回神,连忙打开简讯。
『今天没来社团,果然是因为学姐的事吗?
如果不是的话,你就随便看看吧。
我用社团的人脉调查过学姐的交友关系,似乎没有人知道她躲在哪里。
因为我说出“大将”的名字,所以应该没有人敢说谎。
不过,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学姐往竹林的方向走。你想想,就是那个“魔物巢穴”。
总之,你参考一下吧。
明天来社团哦。游佐很吵,呜哇他在做什么呢m……』
最后的第四行是重点,我决定略过。
「什么?」
「没事。」我将手机远离胡桃的窥视。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胡桃肯定讨厌我和别人交好。虽然只是玩笑话,但最后一行可能有点危险。
「……你干嘛遮住?」
「没什么,佐藤那家伙乱写一些下流的话,要我告诉他胡桃的三围。」这借口太烂了。
不过似乎有效,胡桃立刻遮住胸口并退开。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啦!?」
「我知道,我会转告他。」
我输入『谢谢,还有对不起』,回复简讯。接下来就不能再胡闹了。虽然抱着抓住蜘蛛丝的心情,或者该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绳索拖着走的感觉,一路来到这里,但佐藤的话让现实感急速增加。
既然最后在这里断了消息,就表示这里一定有线索。浦和学长和莉奥的事也一样。虽然我之前说过不会深入,但只要深入一次,我就不会回头。
「既然如此,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决心灌注在拳头里。
我的拳头连同手臂被胡桃抓起来甩来甩去。
「那个,如果哥哥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应该已经释放完的热气,再度融入夕阳之中。竹林,通称「魔物巢穴」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深,而且很暗。因此,我感觉到360度到处都有动静,连自己踩踏草的声音都令人恐惧。
竹叶的气味,也钝化了感官。光凭右手的手机灯光,实在不太可靠。
胡桃抓着我的左臂,尽管不时抽动,但还是跟了过来。她的胸部应该正压在我手臂上,但不知是恐惧使然,还是体型问题,我无法分辨。
「会怕吗?」
「嗯,没事。有哥哥在。」
「是吗?」胡桃的「是」有点怪怪的。如果相信儿时的记忆,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黑暗变得更深,连胡桃的脸都看不清楚,使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怎……怎么了?」
「不,我想,我们快到了。」
「嗯,那……」
「回去吧。」
「咦?」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很惊讶。
「这么暗,什么也做不了。」
「啊,那要拿灯来吗?」
「不,警察游戏就到此为止。」
不能再继续深入。直觉不断对我大喊。深处有我无法处理的东西。我仿佛被这空间吞噬,害怕地发抖,擦去被湿气和汗水沾湿的额头。
「可……可是,好不容易才来……」手机震动,打断了胡桃的话。
今天第三次的奇袭让我跳了起来,但身旁的胡桃却异常冷静。明明是胡桃的手机在震动。
从裙摆露出的光线,让我眼睛逐渐适应,虽然只能看见胡桃模糊的轮廓,但至少能看见手机屏幕的电子光。
——和之前一样,胡桃又离我远了。
「喂,胡桃。」
「等一下,我马上就讲完。」她以机械式的语气回答,按下通话键,贴在耳边。「什么事?」
胡桃贴着耳朵,不发一语。手机里不时传来声音,但音量太小,听不清楚。
她突然将手指贴在唇上,示意要我安静。
「对不起,讯号不好,听不清楚。麻烦你从头开始说。」
她说完后将手机拿开,按下扩音键,朝我递来。
对方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
「……下等生物就是这样。好吧,我再讲一次。」
这是什么声音?
「听好了,仔细听清楚。你不配那个人,光是和那个人呼吸同样的空气就是罪过,还用你那污秽的手碰他,叫他『葛格』,谄媚他。」
骗人的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看着那个人,不管是开心的表情、悲伤的表情、生气的表情……我一直都在她身边看着。」
不可能,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不可能说这种话。
「今天也握着那个人的手呢……是想牵制我吗?很可惜,你很明显被拒绝了。」
握着……学生会办公室里被抓住袖子时的事吗?
「别以为温柔对待别人,就可以得意忘形!!你这种人,如果没有『遭遇意外的可怜人』这个标签,根本不会有人看你一眼,是下层的存在。」
我不想听,虽然想塞住耳朵,但黑暗中传来「不行」的声音,压迫着我,手动不了。
「……不过,这次的事,你的那种关系也结束了,因为我变成『男朋友被杀,沉浸在悲伤中的可怜人』了。」
高声的笑声响起,虽然想擦掉纠缠的笑声,但手只会因为汗水而滑落。」
「喂,你现在也厚脸皮地待在她身边吧?我知道的……快点换人,快点和学长换人!!」
没错。——是莉奥妹妹。
「对不起,哥哥。」
我将手机朝向自己,像是发疯般不断大喊「换我来」。
「听起来很痛苦对吧。」
——不过,这下子你应该明白了吧?
胡桃的声音比持续大叫的小莉奥妹妹还小,却在我脑内回荡。每响一次,思考就一点一点地被夺走。
站在那里的家伙是谁?你就是魔物吗?
胡桃关掉喇叭,将手机贴在耳边。尖叫声仍断断续续地传来。
「对不起。」叫声停止了。
胡桃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手机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深色的眼眸睁得老大,嘴角扭曲,但明显是优越的表情。
——哥哥是属于我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不需要扩音器就能传遍竹林的叫声,被胡桃在一瞬间按下扩音器的按钮而回归寂静。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知道胡桃在笑。失去自由的我,只能僵硬地笑着。
「我们回去吧,哥哥。」日后,浦和好纪的尸体在竹林深处被发现。9话「绽裂」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拔线头。
只要发现衣服上有线头,我就会拉扯到线头松脱。缝线逐渐崩解,绽裂开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看到绽裂,我就会感到满足。
只要发现线头,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拔掉,就算挨骂也无所谓。
年幼的我,如果知道十六岁的自己在面对绽线时什么也做不了,会怎么想呢?我从早上就坐在位子上,但什么也没做。虽然打开课本和笔记本,但也仅此而已。我发出叹息,前座的人吓得发抖。
我忽然看向窗外,七月的天空雄伟而清爽,云朵零星地飘浮着。没有理由飘浮的云朵,看起来有点蠢。
我接着环视教室,每个人都忘我地抄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文字。
就连佐藤和游佐都拼命抄着,说不定黑板上写着能瞬间解决人生烦恼的方法。
老师问有没有问题,我举手。
「嗯,斋藤同学。」
「为什么浦和学长会被杀?」
所有笔都停了下来,教室中失去声音。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回头,游佐对我投以怜悯的眼神。
原来如此,我现在正受到同情吗?谢谢大家。
「去保健室好好休息吧。」
谢谢老师。话虽如此,我也不想老老实实地去保健室。
前往学生会办公室的途中,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着「未接来电99通,未读简讯118封」的屏幕,又收到一封简讯。我没看内容,直接收进口袋。
「要是没有静音功能,我根本活不下去。」无声,无震动,我从未如此感谢过。
浦和学长的尸体被发现的几天前,发生了一件小事件,只有我和胡桃、洼冢同学心里知道。
不过,变化确实已经显现出来,手机的状况直接反应了现在的现况。
胡桃对我的依赖明显恶化。不管是在睡觉还是吃饭,只要有可能,她都会粘在我身边。有一次她甚至想跟我一起洗澡,幸好被我阻止了。
像这样被学校强制分开时,她会每隔一分钟打电话给我,上课时则会传简讯。可能是出于罪恶感,我无法回避或拒绝胡桃。
另一方面,洼冢同学每次下课都会来我的教室,和同样会来的胡桃互相牵制。
我尽可能地避免,但我也差不多知道这么做没有效果,所以现在都当作没看到。电子邮件和电话也几乎以同样的速度传来,这几天收到的邮件有九成都是这两人。
剩下的那一成,就是和佐藤聊社团活动,以及姐姐会带着朋友回家乡来玩等等。
至于我本人,还是跟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做。可能是灵魂被忘在「魔物巢穴」里了,我意外地粗神经,而且冷静。虽然上课和社团活动都只是照着过去的惰性在做,但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儿时玩伴……不对,前儿时玩伴以前曾经想到一个技巧,就是从棋盘的这一端瞬间移动到另一端。
我至今还记得,原本是思考型的游戏,后来变成先攻者获胜,让人搞不懂游戏的主旨。
现在的我,状况大致上就是如此。那起事件对我的心灵造成太大的冲击,导致容量一口气突破极限,又回到空空如也的状态。
我隐约察觉到胡桃的疯狂依赖,刻意回避核心问题。洼冢同学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即使以现状来看,这些事都离我太遥远了。
同时,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吧?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如果我对胡桃更温柔一点,更关心她,她就不会如此疯狂了吧?
如果我更早察觉洼冢同学的心意,她就不会崩溃了吧?这或许也会导致学长不会死。
「我的罪过。」我对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感到些许惊讶。忽然间,遥远的过去,年幼的自己犯下的罪掠过脑海。
夏日,被父母抱着的我,别说帮助被带走的女孩,连力量都没有。
远去的车在夏日的热气中摇晃,消失。
高傲的太阳嘲笑连趴在地上都办不到的我。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景象。说起来,我也没有亲眼看到的确切证据。但是,我的大脑却鲜明地、无数次地向我展示。
——切勿忘记,自己的大罪。当我插进钥匙打算开门时,门内传来声音。
「门没锁哦。」
我也可以选择直接折返,直接去保健室,但我自己有事找她,所以还是进去了。
既然有声音,表示声音的主人——也就是洼冢同学,就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她倚靠在深处的窗户上,右手食指上挂着她擅自制作的钥匙。
「洼冢同学也在偷懒?」
「如果叫我『莉奥』,我就回答你。」
洼冢同学看起来跟以前一样,露出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我别开脸,无言地靠在入口旁的柜子上,坐在地板上。
「……学长,你很坏心眼耶。」她噘起嘴,表示「你连回信都不回。」
「如果打到一半收到简讯,不管是谁都会没心情回信。」
「是那个女人传来的吗?」
不知不觉中,洼冢同学已经站在我面前。她背对着日光灯俯视我的模样虽然令人恐惧,但很可惜,我的身体已经麻痹到对这类恐惧无动于衷了。这绝对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你这样称呼别人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都不看我,只顾着那个女人……黑崎久久美?」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家人……这是我最讨厌的字眼……」她咬牙切齿地低语。「我也、我也……」
每次都是这样,我完全无法判断状况。这种时候,如果我爸爸有攻略人生的书,就能一次解决了吧。
「既然你都来了,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我无所适从地低语,洼冢同学表情一亮,蹲到我面前。由于这个姿势会看到裙底风光,我将视线转向旁边。
「是,我什么都会回答。先从三围开始吗?」
「不,不用了。」她的眼神这么闪亮,我反而会不知所措。「呃,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蠢又很蠢。」
「要问喜欢什么体位吗?」
「……洼冢同学,那个,就算不是假设,你对我……」
「喜欢啊。」
她回答得太过干脆,让我觉得自己很蠢。「啊,是哦。」
「我超喜欢学长的。只要是为了学长,我什么都愿意做。早上先温柔地亲吻学长起床,然后让学长舒畅一下,再帮学长做饭、打扫……
啊,还要带小狗狗散步哦。还要做便当,学校里只要收到一封简讯,我就会马上赶过去,随时让学长舒……」
「够了,够了啦。」再听下去,我可能会开始深究「舒畅」这个词的意思。
看着她笑成这样,我开始搞不懂了。
她杀了浦和学长。从当时的对话,我大概可以猜到。简单来说,为了让我注意到她,她想和我最在意的存在——胡桃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这实在太荒谬了。无论理由为何,都不构成可以夺走他人生命的理由。更何况,如果是为了我,学长也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一件事,洼冢同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我的?」
「很久以前,从我还是我之前。」
「……我不太懂。」
「没关系,我懂就好。」
——就算学长忘了,我也记得。
她小声低语,表情看起来很寂寞,仿佛看着遥远过去的忧伤。虽然我对她这个表情没有印象,但总觉得在哪里看过类似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和浦和学长交往是……」
「啊,全都是骗人的。」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在教人数学解答般轻松。啊,这里要填3哦。这里要填x=7哦。
「请放心,那家伙当然不用说,我不会把我的纯洁献给任何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待在学长身边。」她露出艳丽的笑容,把手绕到我的脖子上。「我找你好辛苦哦?」
她压在我身上,丰满的胸部在我眼前摇晃。敞开的衬衫里,胸部若隐若现。
「学长……」
那甜美的声音令人感到不舒服,果不其然,我的心情也变得很糟糕。
「住手。」我用力地将出乎意料地紧抓着我的她扯开,同时站了起来。
我无法控制力道,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洼冢同学瞪着我,但我知道她的眼睛看着的是我背后。
「那个女人……只要没有那女人就好了。」
我也有极限。
「你给我适可而止!!」
然而,我只喊了一声,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当场瘫软。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有答案,但记忆就像蒙上一层雾霭般想不起来。
我陷入沮丧,那甜美的声音如余音般回荡在我耳边。「真是的,饶了我吧。」
我横躺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望向坐在身旁的佐藤,他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中暑昏倒了。」
夏天的脚步接近,体育馆简直像蒸气浴一样闷热。更不用说像今天这样,一半场地被羽毛球社使用,窗户又不能打开,所以更加难受。
在进行社团活动时,一定会有人倒下。这次轮到我了。
我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运动饮料,撑起上半身,一口气含入口中。冰凉的水在体内流窜。
「你最近怪怪的耶。昨天也去了保健室,就没再回来。」
「因为和奶牛怪兽对决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哦哦,好棒的怪兽。」
「如果能改变,真想把角色让给你。」在夏日强烈的阳光下,偶尔吹来的风令人舒畅。
结果,我到底是怎么从洼冢同学身边逃开的,变得暧昧不清。回过神来,已经放学,不知不觉回到家里了。
不过,今天能像这样四肢健全,身体状况良好地挑战排球,表示我顺利逃开了吧。干得好,昨天的我。
假日的社团活动虽然多少令人忧郁,但是一旦开始就会乐在其中,忍不住热衷其中。结果,中暑了。听起来有点病态,又像老爸的冷笑话。
不过,没有比烦恼时的运动更畅快的事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今天洼冢同学没有来。听说她因为浦和学长的事件,被传唤了好几次,作为重要参考人接受侦讯。不过,她和我一样是重要关系人,所以应该会像之前一样,以情侣的身份接受侦讯。
虽然没有确证,但实在不认为她会犯下会被警方怀疑的错误。
顺带一提,佐藤也在几天前去过警察局。由于她在发现尸体之前曾造访过浦和家,因此成了头号嫌犯。
实际上,虽然到浦和学长家拜访的人是我,不过学长的母亲坚称我是佐藤同学,而且看到佐藤的脸之后还断言说「就是这孩子」。佐藤表示他原本以为学长的母亲是天然呆,结果那只是单纯的傻眼。
而且,阿姨说同行的少女名字叫「可儿」。警察好心问她「是不是胡桃」,她也不改口。
说不定她是在保护我们,虽然我这么想,但理性瞬间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没有义务这么做。
而且运气很好,这附近似乎有个名叫「久留里」的少女,警察正在找她。对那孩子来说,运气实在差到不行。要是哪天能见到她,我一定要好好道歉。
此外,我原本以为警方会从手机碎片或指纹等线索查出我,但警方并没有对我展开调查。
胡桃在我说出这些话时,挺起胸膛骄傲地说,她用吸尘器把碎片吸走,连同包装一起回收,还用手上湿纸巾把可能沾到指纹的位置擦干净。
既然她这么说,想必连一根头发都回收了吧。我问她为什么带着湿纸巾,她就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明白胡桃从这时开始就变得异常,责备自己没有好好管束她。
「我不问发生了什么事。」佐藤喃喃地说。「胡桃和龙斗变得怪怪的,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哦,谢啦。」
佐藤笑着说「别在意」,我对他不带任何感情的态度感到恐惧。
后来我们聊着蠢话,有人从背后叫我,我回头一看,是大川俊学长。
「队长,你还好吗?」
学长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看着我。
「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啊,你不用勉强自己,慢慢休息吧。」
学长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硬是把我按在地上坐好,然后在旁边坐下。
体育馆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羽球社的女生经过我们身边,一脸嫌我们碍事的表情。。
「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学长没注意到那个女生,继续说:「果然是好纪的事吗?」
「不近也不远。」
「不是直接原因?」
「嗯,对。」
的确不是直接原因,但我就是觉得过意不去。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意思?」佐藤催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好纪是因为我们而消沉,好纪一定不希望我们这么做。『你们这些家伙,要同情我的话,就给我想办法让我复活啊。』」
「哈哈,的确很像船长会说的话。」
「不过船长也可能会说『你们这些家伙,要同情我的话,就给我想办法让我复活啊。』吧。」
「对,一定会。」
「好纪一定会这么说。」
三人同时笑,也同时叹气。
「船长已经不在了。」
我终于明白,虽然立场不同,但人死之后,对生者来说,基本上没有任何改变。和刚才相反方向的脚步声传来。因为刚才的气氛,以及刚才的经验,我本来不想抬头,但脚步声在附近停下,我忍不住看过去。
「……你们在干嘛?」游佐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什么嘛,是游佐啊。」
「啧,是游佐啊。」
「什么嘛是什么意思,什么嘛。」
「为什么无视咂舌声,只找我麻烦啊?」很明显是佐藤不好。
游佐有点喘,大概是为下午的练习,在外头热身吧。
「真有你的,游佐。」
「我讨厌做事半途而废。」游佐挂着营业用笑容回答,浏海粘在额头上。
现在是夏天,应该没必要穿T恤,但她却流了满身汗,T恤紧贴在肌肤上。在社团里,这么认真投入的人只有游佐。
游佐重新转向我,伸出食指。「我不想输给你。」
「我不记得有跟你比赛过。」
「就算你不记得,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是指她之前说的,比赛时的事吧。
「话说回来,我们的位置本来就不同。」
「对,就是这个。你为什么现在才改变位置?我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你要怎么赔我?」
「负起责任跟我结婚吧。」佐藤用假声调侃,游佐踹了她一脚。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只能回答为了球队。」
大致上没错。
寒假以及第三学期的大会和练习赛,我们学校都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其中,佐藤以自由球员的身份完成新工作的表现,也相当活跃。
然而,我的存在意义却因此越来越被抹灭,老实说,我失去了干劲。在胡桃的鼓励下,我毫无干劲地继续练习,某一天,顾问高桥老师向我提议变更位置。
的确,现在的三年级生在扣球方面都很优秀。二年级的浅井和阿古都相当优秀,如果到了佐藤这一代,佐藤也有可能转为攻击手。
总而言之,我比不上这些成员。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老师问我愿不愿意担任助跑员。
如果把攻击手比喻成大炮,助跑员就是装填子弹的人。如果子弹没装填,就算点火也无法攻破城墙。高桥老师接着说道。
我们社团的助跑员只有大川学长,他比较强壮健康,但无法保证他以后不会发生万一,更何况他是三年级生。
此外,老师也看穿了我的右脚踝的障碍。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停止社团活动,也没有在练习中因为疼痛而退出。
然而,看在老师眼里似乎只要看到杀球就一目了然,至今为止不让我参加比赛,似乎也是顾虑到这一点。的确,比起攻击手,接球手对脚部的负担比较小。
由于各种因素,老师认为让我担任操偶师是最好的选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大将的进步速度真是惊人啊。」学长开玩笑地说,「我的存在都快被掩盖过去了。」
「怎么可能,我根本连他的脚边都摸不到。」
「又来了~」
游佐用手肘顶了顶我,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可是啊,游佐。这家伙真的很努力哦?还拜托老师让他留到很晚。」
「我知道啦,那种事……」
游佐低下头,大家都不知该对他说什么,这时那家伙来了。
「干嘛?既然都玩完了就快点回家啊。」声音还是一样令人讨厌。从体育馆里走出来的,是同为二年级的浅井叶(Azaikou)。在浦和学长缺席的现在,他是实质上的王牌。
明明在社团活动,发型却不会乱掉,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发蜡。他个子高,体格结实,很有压迫感。
「啊,抱歉,我马上回来。」
「没干劲的话就回去吧,你很碍事。」
这家伙会让我松懈。我往前一站。
「你哦。」游佐。为什么?
「怎样啦,女人穿帮。」
「才不是女人穿帮,是游佐杏。」
「你的名字怎样都无所谓。」
「你说什么!」
「游佐,够了。」我制止随时会扑上去的游佐。
「放开我,不揍他一拳我咽不下这口气。」
「冷静点,游佐。」佐藤来支援,我赏他一记里拳。大川学长见状,后退一步。
「你都不生气吗!宪辅!」
「游佐会生气,所以错过时机。」
「啊……呜。」
游佐顿时放松力气。他放开我,别开脸,说声抱歉就跑掉了。
我目送他离开后,打起精神面对浅井。但浅井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佐藤和学长也是一样的表情,让我觉得白忙一场。
「咦?」
「白痴。」
「学长,我们该回去了吧。」
「是啊。」
学长点点头,带着佐藤走进体育馆。被丢下的我和傻眼的浅井留在原地。
「咦,这是什么状况?」
「就是你很白痴的意思。」浅井转过身,正要跟着学长进去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了,胡桃有来吗?」
「她有来,现在才问也太迟了吧。」
「你每天一起回家的,就是胡桃吗?」
「是啊。」
「是哦。」
浅井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道:「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是啊,不过治好的可能性不是零。」
「……下次我可以去探病吗?」
「可以啊,她一定会很高兴。」我接着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不是探病,而是来玩,胡桃也会很高兴。」
「也是。」浅井露出有些稚气,令人怀念的笑容。浅井是我的青梅竹马,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嫌隙。
当时我总是能客观地看待事物,而浅井也和现在一样是孩子王。因为两家距离很近,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胡桃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还会去后山或河边玩到天黑。
浅井是领袖,我负责辅助。我们原本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上了中学后,我们开始一起打排球,关系变得更好了。浅井的身高不断长高,运动、读书、恋爱……这些领域我一个都赢不过他。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称赞我为好友的浅井,以他为荣。
所以那一天,我为了好友而战,希望至少能报答他的恩情。
获得推荐进入名校的浅井,心情比平常更好。看到这样的浅井,我不管还在考试,也想为他庆祝,于是跑到街上,结果被不良少年缠上。
虽然在运动方面无人能出其右,但面对三个不良少年,浅井根本不是对手。看到浅井被打得满地找牙,我立刻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我被揍得满地找牙。虽然我向来以耐打著称,但这次真的很难受。不过,只要想到是为了好朋友,我就绝对不会屈服。
不久后,听到骚动的人们叫来了警察,事情圆满收场。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因为打架而被取消推荐进入体育名校资格的浅井失意落魄。我拼命道歉,但他说的话却让我非常意外。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你要帮我?反了吧?你只要躲在我的背后就好。我会照顾无能的你,光是这样我的股价就会涨了。你干嘛多管闲事?宪辅这家伙,宪辅这家伙!
在那之后,我和浅井直到今天都没有说过话。连他上同一所高中,我也是在开学典礼当天才知道。。
结果,浅井不把我当朋友,还是自暴自弃的结果?我不知道。我到今天还是很讨厌这家伙。
不管哪个原因,事到如今都不会改变。不过,我觉得这次的对话会成为某种契机。。
「我、我先说清楚。」
浅井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高亢。
「因为我,还喜欢,那个女孩。」
「啊,这么说来,以前你好像说过……」
我忽然想起。河堤边的草皮公园,夏天,凉爽的风,胡桃的生日。浅井说他喜欢胡桃,胡桃也点头的那一天。
「你记得真清楚。」
「我是认真的。」浅井猛然转身,满脸通红。
「你去跟胡桃说啊,叶。」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但浅井……叶却愣住了。
隔了一小段空档,浅井笑了。
「我知道啦,宪辅。」
笨拙僵硬的光芒,射进我们的世界。我笑得浑然不觉,自己笑得太大声,已经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10话「Lemon Head」有句话说,病由心生。
无论是什么病,都会因当事人的心态而变好或变坏。简单来说就是心理作用。
如果这是精神上的疾病,那么症状会更加明显。或者该说,我亲身证明了百分之百就是这个原因。和浅井叶的短暂对话,稍微扫去了我心中的阴霾。虽然不能说已经和好,但至少他有可能会利用我。
即使如此,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挚友,竟然会呼唤我的名字。不管之后会如何发展,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只有一丝光明,但已经足以让我忘记烦恼。
我追着叶的脚步,重新回到练习中。虽然只练习了一个多小时,但今天社团活动以最佳状态结束。
我发出了稳定的一传,仿佛自己的手伸出去接球一样。在网前的直接扣球也很犀利。
虽然感觉周围的人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的我感到害怕,但我已经兴奋到连这些都无所谓了。「流了很棒的汗呢。」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忍不住大声说道。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在只有置物柜的朴素社团教室里换衣服。
一年级学生因为人数的关系不能使用,升上二年级后,终于可以使用置物柜。虽然空间不大,但有专属的置物柜比想象中方便。
「好了好了,辛苦了。」佐藤在旁边笑道。
「喂,你很随便耶。」
「宪辅,你太激动了。」
我转过头,只见叶已经换好衣服,背着书包。他没有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
「怎么,你要回去了吗?」
「正好相反,我接下来要留下来。」他叹了口气,用空着的手玩弄头发。「上次补课我跷掉了,所以要跟我一对一决胜负。」
「以前的你根本不可能会这样。」
「我也变了。那么,帮我跟胡桃问好。」
「浅井。」学长叫住正要走出社办的叶。「明天要拍三年级毕业纪念照,别忘了带制服。」
叶回答「是」,背着手向学长道别,然后离开。我目送他离去后,继续换衣服。
佐藤迅速靠过来,在我耳边说:「你们和好了吗?」
包含佐藤在内,高中里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争执的,只有当事人我和叶。
即使如此,我们是同一所国中出身这件事还是众所皆知,而且因为是当地的高中,所以对在同一个地区打排球的人而言,我们还算小有名气。我们没有谁先开口,不和好的传闻自然而然地在学校里传开。
在社团里更是如此。
「该说是和好呢?还是说稍微接近了一步呢?」
「什么啊?」
「就是比之前好多了。」
我俐落地扣上衬衫的钮扣,穿上裤子,把衬衫的下摆塞好。
虽然想尽快离开充满汗臭味和清凉喷雾气味的狭窄社办,但直接离开这里,立刻踏上归途,多少还是有点抗拒。「比起这个,要不要去吃午餐?」我本来想说「我请客」,但理性制止了激动的自己。
「不不,不可。首领,我们接下来要确认城周围有没有陷阱。这是城主大人下的命令。」
「我不懂。」
「简单来说,我和小梅现在正在接受打扫区域的惩罚。」
「惩罚?」我本来想吐槽「惩罚有意义吗?」,但还是忍了下来,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之前不是被警察盘问吗?就是那个『不要做可疑的事』。」
「啊,这样啊,别在意。」
「喂,你这家伙。」佐藤的左手勒住我的脖子。「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拼命道歉。
他放开我后,我调整呼吸,尽可能以诚恳的态度面对他。「抱歉,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佐藤被惩罚是出于误会,但责任肯定在我身上。
「别在意,追根究柢,是我怂恿你的错。」
当然小梅也是,我看着佐藤笑道,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以最大限度的感谢送给他。
「我们不行,但恭怎么样?」
「抱歉,我接下来要打麻将。」他突然装傻,但我没有动摇,迅速回答。
柴崎恭平(しばさききょうへい)是1年级生中最爱玩的人。他外表好看,又有品味,所以很受欢迎。
只不过,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他的口头禅是「不打麻将的话,上大学后就交不到朋友哦?」
「你还是老样子,在三年级学长的家里玩吗?」
「反正离学校很近。」
「是在那片竹林附近吗?」
『那片竹林』这句话让我浑身发抖。昏暗的空间、闷热的空气、回荡的冰冷声音在脑中一闪而过。
「总之,我们先去交谊区吧?」我想换个地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改变话题。右脚的伤好像很痛。
。
走出社团教室后,我不小心脱口而出「话说回来,你是……」。果不其然,他指着我抱怨道:「是恭平。」
他非常讨厌别人用姓氏称呼他,或是叫他小席。他甚至强制学长姐、学弟妹,甚至是老师都得叫他的名字。
据说是「在『柴崎』之后,只有『浩』可以接在后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因为很有魄力,所以大家都听从。如果自己的名字是「浩」的话,会怎么做呢?
顺带一提,大部分的人都会简称他为「恭」。我为了避免和叶重复,所以会称呼他为「恭太郎」。
「恭平,你不约浅井吗?」
我、佐藤和小梅都属于不起眼的类型,所以恭平不太想和我们深交。虽然这没什么,但我不明白他为何不想和叶深交。
「那家伙……」恭平皱起眉头,瞪着我说道:「那家伙不行。」
「不行吗?」
「不行。不好的意思,不好,Bad,Badly。」他像念咒语似地喃喃自语后,就不再开口了。
我和佐藤面面相觑,歪头不解。
他们两个很像,难道是凡人无法理解的敌对意识吗?「哥哥,我们回去吧。」
明明是假日,胡桃却跑来学校。她似乎一如往常窝在学生会办公室自习。不过,她今天头发翘翘的,说不定是睡了午觉。
被大家拒绝的我,只好和胡桃一起忍受从水泥地升起的热气,踏上回家的路。在闷热的天气中,蝉鸣声令人烦躁。
如同刚才所听到的,佐藤和小梅要打扫。我提议了好几次要帮忙,但她们顾虑到我和胡桃的事,拒绝了我。老实说,我帮忙会比较轻松。
由于我跟洼冢同学的关系濒临崩坏,当然,我跟胡桃的关系也变得不稳定。
我只不过和女生聊个两三句,胡桃就会对我投以充满敌意的表情,害我每次都会全身寒毛直竖。
原因果然还是我吧。因为车祸失去一切的她,开始依赖身旁的我。这算是一种吊桥效应吗?然而,现在的我无法完全支持她。
我能力不足。既然能力不足,就只能寻找适任者。每次想到这件事,头都会微微地痛,但我总是会忽视。
突然,叶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喂。」
「嗯?」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胡桃,像跳舞一样华丽地转了一圈。她两手向后伸,微笑着露出有些汗湿的脸庞。「怎么了?」
「那样不会蒸不熟吗?」我指着右眼的护目镜问道。
「这件吗?这是夏天穿的薄衣服,所以没关系。」
「还有这种东西啊。」虽然我觉得这和原本的功能有点矛盾,但世界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这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决定不说。
幸好,因事故受伤的眼球没有演变成摘除的最糟结果。这种状态最可怕的是化脓,手术主要是针对这一点。
现在定期去医院检查,也是为了观察恢复状况,没有进行什么治疗。医生说,就算不戴护眼贴片也没问题,但胡桃还是戴着。
虽然她没有说出理由,但应该是有什么恐惧吧。毕竟她到现在还会向医生拿安眠药。她的心理创伤应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吧。
我看着以指尖抚摸着护眼贴的胡桃,切入正题。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咿!」发出奇怪到不行的声音后,整个人僵住。「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不,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我并不讨厌……」
我歪着头,等待低着头含糊其词的胡桃开口。她下定决心,抬头看着我说:
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笑,但我的视野模糊,无法聚焦,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个,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
「呃……从以前就在我身边的人。」
从以前就在我身边,这句话让我心跳加速。
「是老家那边的人吗?」
「不是啦,是东京这边的人。」
「是哦。」我不禁露出笑容。不可能是我不认识的人。胡桃来这边时,总是和我一起行动,没有单独外出过。这么一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叶短短的几句话,让我想起当时的情景,记忆更加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记得那是小学低年级时的事。离家几分钟路程的河岸,有一片铺满草皮的运动场。我、胡桃和叶三人,总是在那里玩耍。
胡桃在结业式前就跑来玩,那一天——7月7日是胡桃的生日。
当时就已经废到不行的我,记得是送了她附近捡到的漂亮小石头。而叶则是送了小学生不该有的,有点时髦的小饰品。
当时叶说:「我喜欢胡桃。」胡桃也点头答应。
在叶开口之前,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但那家伙还记得,胡桃也一样。
说到以前就在一起的当地人,除了叶以外没有别人。
「太好了,胡桃。」
「咦?」
「那家伙也喜欢你哦。」
「真的……那家伙?」
「我跟叶聊过,他说那家伙也喜欢你。」
有种终于知道怎么解出以前不懂的题目,原本黑暗的视野豁然开朗,充满光明的感觉。
「放心吧,我会帮你。」
没错,这样胡桃的问题就解决了。
叶是个本性很好的家伙,脑袋和手都比我慢的我完全比不上,而且器量也很大。这样的叶一定能支持胡桃,一定会支持她。
我无法应付胡桃,我办不到。既然如此,只能交给其他人了。既然彼此相爱,那就更应该如此。
我无视胸口的痛楚,以及大脑发出的警告。
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在热气的晕眩中走向车站。洼冢莉奥,我从来不曾对她抱持好感。
四月,开学典礼。我光是和哥哥一起上学就得意忘形,我抱着余韵踏入教室,周围立刻聚集了人群。
我害怕那些说在电视上看过我,说些表面关心和安慰的人。因为那和我在医院窗户看到的记者群重叠了。
我不禁隔着衬衫握紧戒指,那是哥哥送我的颈环。
温暖以握住的手为中心,扩散到全身。我感受到哥哥在对我说「没事的」。
我露出至今为止最灿烂的笑容,和陌生人说话。我向对方道谢,谦虚地表示「没有到需要担心的程度」。回想起现在有朋友围绕的状况,当时的我一定是满分一百分。
告一段落,我坐回位子上,忽然有人靠近我。在我对那个人产生印象前,她就从桌子旁经过。
——我会除掉你。
她留下这句话。
我告诉自己是听错。接着,我想到或许有人对出现在电视上的我感到不悦。即使握紧颈环,我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之后,我大半的同学都变成朋友,所以发生一般认为是霸凌的事件,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有好几次类似情书的整人事件,但很和平。
——我会除掉你。
不过,洼冢莉奥总是出现在我的视野角落。同时,应该听不到的声音,仿佛侵入耳朵般,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开学典礼后没几天,我得知洼冢莉奥成了排球社的经理。我立刻怀疑她是不是想追哥哥,去社团参观时,我更加确信了。
我从以前就料到有人想追哥哥。哥哥那么有魅力,会吸引别人很正常。我不会责怪她。
但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会把哥哥交给她。我只有哥哥,我需要哥哥。
我努力过。我尽可能地想跟她保持距离。如果她主动接近哥哥,我就把哥哥支开。如果她想接触哥哥,我就当她的阻碍。
可是,我做不到。我无法阻止她。我好害怕。不只是她,我害怕哥哥被任何人带走。
当我坠入谷底时,是哥哥伸手拉我一把。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冷静下来。
他保护我不受伤害,为了我抛下原本的生活。无论何时,哥哥都会为了我行动。
我明白自己是个异常的人。一旦和哥哥分开,就会呼吸困难,看到别人和哥哥要好,就会无法克制自己。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我需要哥哥,没有哥哥我就活不下去。
我绝对不能放开这只手。一旦放手,我就会立刻坠落,再也爬不上去。
不,我不想回去那里。沾满鲜血的座椅、碎裂的玻璃、剧痛、卡车、血泊、压烂的手臂、黑暗、重量。
——我要消灭你。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我被一股像是被敲打的冲击拉回现实。「头发乱了。」
哥哥在校门口等我,一见到我就开口这么说。被他这么一说,我连忙摸摸头的右侧,发现头发稍微翘了一点出来。我害羞地低下头,赶紧把头发弄平。
哥哥露出有些疲惫的表情,看着我笑了。虽然作了个可怕的梦,但能像这样笑出来,或许也算是值得了。
夏天正式来临,阳光强烈到让人觉得水泥地会不会融化。虽然想靠近哥哥,但要是被汗臭味吓跑就不好了,只好保持距离。
进入绿荫步道,阳光被遮住,凉快多了。幸好这条步道一路延伸到车站,树叶摇晃的声音与蝉鸣形成和谐的乐音。
「会不会闷?」哥哥指着我的创可贴问,我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夏天用的薄创可贴,没关系。」我说了谎。
我的确用了比一般创可贴更薄的,但创可贴没有夏天用的。况且,如果透气性好就没意义了。
虽然医生说可以拿掉,但我没有拿掉。
如果受伤,就会贴创可贴。贴着创可贴时,周围的人会担心我有没有事,伤口有没有好。
但要是拿掉,就算伤口还没好,大家也会说「还好没事」,然后就结束了。
这样不行。哥哥必须一直看着我,一直担心我。
虽然骗人让我良心不安,但她所说的「要是没有『遭遇事故的可怜孩子』这个标签,根本不会有人想看」是事实。本来,我根本没有待在哥哥身边的资格。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咿!」他突然问起严肃的话题,让我发出非常丢脸的声音。「为、为什么问这个?」
「不,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我、不、不想、回答。」
我反射性地回答,这该不会是拐弯抹角的告白吧?我好像在书或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情境。
问喜欢的人,被问的人暗示好感,其实我也……
我的脸好烫,现在我的表情一定非常松懈。幸好哥哥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那个,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
「呃……」我握紧颈炼。「……从以前就在我身边的人。」
我低着头看向哥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高兴。这该不会是——我的期待膨胀。
「是老家那边的人吗?」
「不是,那个,是东京的人。」
「是吗?」
看着笑着点头的哥哥,我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虽然感觉有点突然,但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发展。我一直以为哥哥只把我当成妹妹看待,但原来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啊啊,怎么办?心跳快到停不下来。首先在记事本和月历上都写上纪念日,手机的行事历也一样。然后在上面画上一大堆爱心,多到其他字都看不清楚。
回家之后,就来烤个纪念日的必备品——蛋糕吧。虽然哥哥一定会歪着头问我在做什么,但我会笑着回答他。这么说来,今天伯父说他不会回来。
伯母也说她会比平常晚回家。虽然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应该还要再等一下吧。
……两人独处。就算不能做到最后,一起洗澡这种事哥哥应该会允许吧。「这不是很好吗,胡桃。」
正当我展开邪恶妄想时,哥哥突然开口。终于、终于要来了,我做好心理准备。
「那家伙也喜欢你哦。」
「真的?」世界才刚染上色彩,又瞬间褪色。「……那家伙?」
「社团活动时我跟叶聊过,结果他说那家伙也喜欢你。」
聊过?叶?那家伙?喜欢?
不对啦,哥哥。接下来的台词应该是「我也喜欢你」才对。欸,为什么你都不看我?
「放心吧,我会帮你牵线。」
放心,牵线。
所以不对啦。
我的脑袋无法运转,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一直看着前面说话?我在这里啊,欸。哥哥好像误会了什么。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那跟洼冢莉奥一样,都是破坏我和哥哥关系的要素。——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妨碍我?
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而已,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从我身边抢走哥哥?为什么大家都要疏远我?
不行了。因为我很弱,很脆弱,没有哥哥就活不下去。我需要哥哥。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哥哥就好。
可是,可是……一回神,哥哥已经走远了。我一个人呆立原地。
「没事,没事的。」
我右手紧握颈圈,左手擦去眼泪。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哥哥。」
在摇曳的热浪中,我抱紧冰冷的身体。11话「Our Love And Peace前篇」我被恶梦惊醒,迎接史上最糟糕的星期天早晨。
不是因为房间热得像蒸气浴,也不是因为社团活动开始时间大幅延后才醒来。
昨晚让我苦恼不已的烦恼,仿佛理所当然般出现在梦中,还加上最糟糕的改编,简直服务到家。
我高兴得想把没响的闹钟砸到地上。我拖着迟迟不散的困意走出房间,前往楼梯途中,发现胡桃的房门半掩着。
原本是姐姐的房间,但胡桃搬出去后仍常回来看家,所以房间整理得还算整齐。由于房间深处的墙壁有壁橱,不愁没地方放东西,没有额外添置的柜子等收纳家具。
贴上浅桃色壁纸的墙壁占了大半空间,因此感觉上比实际面积大上两成。
整齐叠好的被褥上,放着折得整整齐齐的睡衣。一旁有块形状近似三角形的白色小布,我连忙关上房门。
一楼有和室和西式房间,但吃饭基本上是在西式房间,所以我往那边走。餐桌上摆着炒蛋、卷心菜炒香肠。
以来自国外的调味料调味,是我家常见的早餐。我到刚刚都还在睡,不可能是我做的,所以应该是胡桃做的吧。
我伸手拿起香肠时,发现一张字条。以大得夸张的圆体字写着:「你睡得很熟,所以没叫你。我出去一下,会早点回来。」
这种文体是黑崎家的血统吗?和母亲的字一模一样。顺带一提,斋藤家的字迹工整,母亲的字则到了无法解读的地步。这两种血统交杂后,似乎是父亲的血统获胜,所以我和姐姐的字迹都算工整。
此外,姐姐的头发是黑色的,也证明了这个理论。
我一边盛着饭,一边终于体会到胡桃一个人外出是多么稀奇的事。仔细想想,我住在这里以后,甚至来玩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外出过。
我呆呆地想象着叶和胡桃并肩走着的模样。虽然身高差距很大,但这样也挺好的。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被揪紧。不对,是胸口揪紧了我,这样讲比较正确吧。我硬是塞进食物,用牛奶冲走接近呕吐感的饱嗝。
看看时钟,已经过了十点。社团活动是八点开始,所以不是迟到那么简单。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就是自主休假。
洗完餐具后,仿佛算准了时间,真田从庭院朝玻璃门扑了过来。她将背上那片与黑色截然相反的白色毛皮朝向这边,前脚搭在玻璃门上,做出类似两脚直立的姿势。
全身被黑毛覆盖的路易斯在她脚边,以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这边,摇着尾巴。
「我等一下会去散步啦。」
我用食指戳了戳玻璃,路易斯隔着玻璃舔起我的手指。总觉得有点痒,我便放开手指。这时,我的视线忽然飘向放在玻璃门旁的小桌子。
那是个底部很浅的篮子,被父亲这个露营爱好者收集来,用途不明的杂物堆成的垃圾场。原本是放在和室里,但被母亲赶出去后,就移动到这里来了。
在不远的未来,应该会放在庭院里吧。
我随手翻了翻,发现里头还是一样杂乱无章。有黄绿色的绳索、神秘的钩子、约有二十公分长的木桩等各种东西。
又增加了啊。我傻眼地把东西放回去,总觉得少了什么,但没有特别在意。
起身时,脚步有些不稳。头依然沉甸甸的,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是仿佛被塞了铅块之类的东西,感觉很不舒服。
面对镜子时,我才发现头发留得有点长。心想「该不会是这个原因吧」,洗了脸。「去剪头发好了。」打扫、洗衣、准备晚餐后,突然闲下来了,于是随口说说。
我并非断定这股倦怠感是头发造成的,但还是觉得剪了头发或许会有所改变。虽然觉得这和失恋时剪头发很像,但又立刻吐槽自己:「应该不是吧。」
这时,路易斯大叫起来。说是烈火焚身也不为过。
安抚或喂它狗用点心,路易斯还是叫个不停。它很少吠叫是特征,附近邻居都称它为「很有规矩的狗」。
路易斯抬头看着我吠叫的模样,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责备。
我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准备出门。
说到东京,就是个大都会。高楼林立,人车川流不息,是个毫无绿意与人情味的都市。一般人对东京的印象大概都是这样吧。实际上,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不过,东京也有各种类型的地方。离23区很远的地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超过四层楼的建筑物,顶多只有学校或百货公司,路上行人都是老爷爷老奶奶或拖拉机,绿意与人情味都很丰富的乡下小镇。我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走路就能到的范围,只有杂货店或小超市,想找便利商店的话,要走超过三十分钟。不过,乡下也有理发店。
虽然有,但价格贵得离谱,而且不管怎么要求,都会被剪成小少爷发型或运动造型。告上法院的话,绝对会赢。
高中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有三站远,光是到那里,发展程度就差很多。车站前有间便宜,技术又不错的美容院。
虽然跷掉社团活动在校园附近闲晃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换回便服后,我再度下楼来到客厅,路易斯依旧在吠叫。
「我马上回来。」
虽然已经知道这么做没有效果,但还是姑且出声呼唤。果然还是没有效果。
玻璃门的另一端传来毛发蓬松的生物摩擦着什么的声音。前田从狗屋里出来了。
因为是原本栖息于北极或南极的犬种,所以即使在夏天,真田也拥有相当大量的毛。
它那藏在毛皮深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总觉得它在问「可以吗?」,于是慌慌张张地逃出家门。
走出玄关来到外面,毫不留情的阳光让我的脸扭曲。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热。耳机里播放着「You Did in the Sea」这首曲子。
「你在海中死了」。我一定是在连手脚都无法动弹的深海中死去的。我踏出沉重的脚步,朝车站前进。感觉铅块在脑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没有哥哥的上学路途,一点乐趣也没有。
粘答答的湿气、新绿的树木、蒸腾的水泥气味,一切都索然无味。说不定是因为平常和哥哥在一起,过得太充实了。
我走在无味干燥的路上,抵达学校。明明是假日,人却意外地多,让我重新体认到这间学校的社团活动很兴盛。我脚步不停,前往体育馆。
途中,我好像看到几个朋友,但无视他们。
体育馆入口像奶油蛋糕卷,右手边是堆满纸箱的穿廊。里面传来大喊声和好几道脚步声,以及闷热的空气。
天气热到光站着就流汗,却有人喜欢运动,多么值得钦佩的心啊。
为了昨天中暑昏倒的哥哥能好好休息,也为了不让哥哥看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偷偷把医生开给我的安眠药混在哥哥的饮料里。
最快也要到下午才能睡着。
哥哥那边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我该如何找出敌人呢?
既然他说「社团活动的时候聊过」,那么很有可能是同为排球社的人。他说「那家伙」喜欢我,所以肯定是男生。然后,「教徒」。
「教徒」应该不是「教」的意思,不然就无法构成句子了。从前后文推测,「教」是连词,也就是说,敌人的名字是「京」。
「京……」
我整晚抱头苦思,却想不出答案。哥哥似乎认为我喜欢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从以前就陪在身边的人」,「东京的人」,除了斋藤宪辅以外没有别人了。
总之,我必须先了解状况。如果有人在怂恿哥哥,我必须阻止他。如果洼冢莉奥也参与其中,我必须先弄清楚这件事。
我绝对不能把哥哥交给别人。
「咦,胡桃?」就在我下定决心,正要踏进体育馆时,背后有人叫我。
我转头往校舍方向看,看见一个穿着及膝短裤,胸口印着大大的「排球」两个字的男生。他的脸和头发都湿透了。
湿成那样,不可能是汗,所以应该是用校舍里的水龙头冲的吧。记得他是哥哥的朋友,叫作……佐……田?好像也可能是田中。
「你好,学长。」总之,他一定是学长。学长回了声「安」,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咒语。
「既然胡桃在这里,表示……」
「哥……哥哥没来哦,他病倒了。」
「真是的,都病倒了还硬要来,逞什么强啊。」
学长搔着头,口气很随便,让我有点火大,但我忍住了。现在不能浪费时间。
「那家伙很听胡桃的话耶,干脆让她当经理怎么样?」
「学长。」背后一阵恶寒。不管听多少次,我还是不习惯这个声音。
洼冢莉奥以从天而降的方式出现在学长身后。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突然。
「还有东西要收拾哦。」洼冢莉奥面带笑容,高举手中的抹布。
「啊,嗯。我马上过去。」
对我来说,那只是厌恶与恐惧的象征,但对男人来说似乎是一种甜美的声音,大部分的人都会像这位学长一样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我没有像她那样魅惑他人的力量,而且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得到那种力量。
就算如此,我也不觉得不甘心。我不需要太多,只要哥哥,只要哥哥就够了。
她虽然露出温柔的笑容,但当她来到学长看不见表情的位置时,就对我投以锐利如刀刃的敌意。我别开视线,隔着衣服紧握住颈带。「所以,我也差不多该……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我被眼前的脸庞吓了一跳。我慌慌张张地后退,结果背部撞到东西,就这么倒了下去。啪哒啪哒的巨响声响起。
接着,钝痛感逐渐扩散开来。
「啊呜……」
「喂,没事吧?」
「我、我没事。」虽然还有点晕,但有件事情必须优先确认。
幸好,裙子没有被掀起来。不仅如此,还有好几个箱子遮住我。看来我似乎是撞进了一堆纸箱里。
学长帮我挪开纸箱,我总算能起身。确认左手拿着的书包拉链拉上了,我才松了口气。
「站得起来吗?」
「没事,我没事。」
我没有握住伸过来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脚步不稳,稍微踉跄了一下。
这时,我突然想到。这个人说不定就是「阳」。像这样假装好人的人,内心才最可怕,这点我从洼冢莉奥身上已经充分见识过了。
「总之,整理工作之后再做吧。」他似乎没发现我开始警戒,用不变的语气说道。「先处理这边。」
「啊……」
我顺着他的视线,终于发现散落在脚边的箱子。比纸箱小很多,大概只有一个球的大小吧?就在我这么想时,注意到箱子上画着排球的图案。
看来是全新的球。
「对不起,我来吧。」
「不,没关系,我来就好。」
我一边警戒,一边蹲下来收拾箱子。当我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什么话试探时,后方传来体育馆门被打开的声音。
「呜哇,外面也好热。」
一开始我感受到的是不快感。和洼冢莉奥不同,感觉不到她有隐藏或掩饰的意思。和哥哥不同,是冰冷、轻蔑的声音。
「哦,你来得正好,来帮忙。」学长站起身,向我搭话。我没有回头,只顾着思考如何有效率地寻找。
「我才不要,为什么是我?」
「别这么说啦~」
「你的屁股你自己擦。」
随着脚步声,男人的声音与气息也跟着移动,背影映入眼帘。
他留着用发蜡固定住的常见发型,仿佛在主张「我是现代的年轻人」,与身高相辅相成,看起来更加年轻。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嚣张。
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些事都无所谓。我的视线从他的背影,一直盯着他的脖子下方。
「那个……」回过神来,我已经起身向他搭话。
男子一只手整理发型,慵懒地转过头来。不过,一和他对上眼,他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点。「啊,胡桃。」
不知道是因为哥哥这样叫,还是因为我不习惯说出姓氏,自从他搬来我家楼下后,他经常用名字叫我。除了哥哥以外,被人这样叫,我不会觉得不愉快,而是痛苦。
「那个,你等一下有空吗?」
「有空?」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可以单独谈谈吗?」
「当然可以。我反而想请你陪我谈谈。」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他露出笑容,消失在校舍中。
这样就行了。我本来以为这是最大的难关,没想到这么顺利。再一下,再一下就好。我如此说服自己,鼓舞自己。
我正要回去整理纸箱时,学长对我说:「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是我主动约他的。」
「呃,是没错啦。」
「一定要那个人才行。」
「不行吧。」
学长看向校舍的方向,我便用身体挡住他,打开书包。虽然在阴影处很难看清楚,但用手摸索一下就找到了。收在皮革刀套里的,刃长20公分左右的刀子。
我要用这把刀刺那个男人,刺「Kyo」。刚才的背影,写在制服脖子下方的「Kyo」文字,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在书包里紧握的木制刀柄,冰凉的触感。
「吵架了吗?」学长喃喃地问,像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感觉她的话还没说完,但又像是故意不说。
「我和哥哥才不会吵架呢。」
我笑着回答,学姐的表情反而更无奈,「不好,不好的,Bad,Badly」,像咒语般喃喃自语。走出「剪发整发」这名字有点讨厌的理发店时,我遇见游佐,想起「许多偶然累积起来,就会变成必然,或是奇迹」这句台词。
话虽如此,我并不想把这次的相遇当成必然或奇迹。
「咦,宪辅?」
「是游佐啊。」
「『啊』是什么意思?『啊』是什么意思?」
鞋带刚好松了,刚好绑鞋带的人刚好站在理发店前,刚好我刚好走出理发店。更进一步地说,游佐走这条路,我来「剪发整发」都是刚好。
的确,许多偶然累积起来,但我在脑中不断否定。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是这种表情。」
「你这种表情,连鸽子都杀得死。」
「下次试试看。」
「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吧。」
游佐夸张地摆出无奈的动作。他顶着已经变成注册商标的发型,穿着印上莫名其妙英文的T恤,下半身是长度到膝盖的牛仔裤。
该怎么说呢,非常没有女人味。多亏了撑起T恤的胸部,勉强算及格吧。
「你在看哪里啊,色胚。」
「色胚是什么意思?」
「说到河童,就是色情吧。」
「现在可是有几千只河童开始逆流而上了。」
「这么热,盘子都要干了。」
每次发生什么事,游佐都会拿河童来开玩笑。应该说,她是在嘲笑我住的这个城市大力推广河童。我本身是无所谓啦。
不过游佐会拿这个来调侃我,所以我也拿她没辙。
「算了,我要回去了。」虽然脑袋里的铅块变轻不少,情绪也正好亢奋起来,但我没有力气和游佐说相声。
「对不起啦。」游佐抓着我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憋着气笑,超明显的。「不要生气啦,河童真的存在哦,寿司店之类的。」
她还说这种无聊的话,自己笑出来。
「我要回去了,回去和河童玩。」
「什么啦,你在说什么傻话?」她笑着说,我忍不住叹气。她又说:「心情好一点啦~」游佐拿起第六件衣服,对我说。我忍不住叹气。
「你该学学什么叫态度。」
「怎么样?这件可爱吗?」游佐晃着印着不知道是海绵还是芝士的角色的T恤,毫不害臊地问。
我半是被拖着来到站前的商店街。
这里不是常见的那种所有店家都拉下铁门,或是陈列着不觉得有人需要的色彩的商店街,而是最近刚整修完毕,还有知名品牌店进驻,连屋顶都有,是最新的商店街。
顺带一提,尽管招牌上写着商店街,当地人却都用「购物中心」称呼,装得自己很都市。
今天比平常更热闹。游佐说,某个偶像出身于这个地区,要在这里的CD店举办签名会。
「不错啊。」光今天,我就说了好几次这句话。
「太随便了吧?」
「不错啊。设计很现代,穿起来应该也很方便。不过黄色有点太鲜艳,不好搭配吧?」
「嗯~60分。」
我开始厌烦,自暴自弃地说:「我觉得杏穿什么都好看。」
「微妙。」游佐眯起眼睛,脸颊看起来有点红。因为很有趣,我多看了她几眼,结果她果然说「色胚」。
之后我们又去了其他店,到了第二间店,我拿起天蓝色连身裙时,游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对了,你今天不用社团活动?」
「我请假。」我将盯着连身裙看的眼睛转向游佐,她睁大眼睛说:「真难得。」
「之前也请假过,怎么了吗?」
「没什么。」
「这种时候,你的话就会变短呢。」
「哪有。」我顺势回嘴,但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确。」
「宪辅的这种个性不错呢。」游佐表情格外认真地说,所以我回她「真难得」。
啊哈哈——游佐笑着将连身裙放回原位。
「换地方吧。」
游佐不等我回答就走向店门口,我也跟在她身后离开。结果逛了14间店,游佐什么都没买。第12话「Our Love And Peace 后篇」我们坐在一间名为「KYORO」的咖啡厅露天座位。这里位于入口旁,面向商店街的街道,或者该说,是硬在街道上挤出空间的座位,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是后来才加的。
桌椅的涂装看起来很廉价,像是在附近的五金行买的。不出所料,椅背刻着最近刚开幕的大型五金行名称。
我第一次和女生面对面坐在两人桌,游佐也一样,感觉有点坐立难安。看来游佐也和我一样,点餐时声音有点走调,视线从刚才就一直乱飘。
不过,看到游佐没用吸管,一口喝掉半杯蜜桃茶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得以恢复平常的两人模式。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游佐把手放在桌上,下巴靠在手上,笑嘻嘻地问。表情就像在安抚反抗期的小孩。
「没什么。」
游佐看着我,表情就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与其说无奈,更像是「嗯嗯,我想也是」的从容。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笑着想蒙混过去,但被她瞪了,只好放弃。「高中排球社的联欢会。」
「不对,是国中二年级的夏季技术讲习会吧。」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其实我记得有这么回事。邀请几个企业球队,以让新生学习技术,提升二、三年级生的技术为目的,举办讲习。名义上是这样。
说是讲习,但不是用白板教学,主要是实际演练。或许该说「让新生见识职业球员的接球和扣球,让他们想加入排球社」比较贴切。实际上,我就是这样。」
「有哦。我一年级时因为法事不能参加,所以是第一次参加。」游佐毫不犹豫地喝光所剩不多的蜜桃茶,说出国中的名字。
我心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记得是你们学校的姐妹校吧?」
「对了,听说我们国中几十年前分裂了。」
「就是那个。好像是因为人数太多,通学不方便,所以分裂了。」
「可是,不同市吧?」
「我们小时候,市也分裂了啊……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所以,那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因为两间学校关系很好,所以讲习会时也一起组队吧?这点小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想起来了。」
「那就好。」
我脑中突然浮现某个印象。当时的情景就像决堤般,从我眼前闪过。当时的讨厌气氛和恶心的冷汗也同时重现。
「难道是模拟战?」
「哎呀,真难得。你很敏锐嘛。」
「拜托饶了我吧。」讲习会中,一年级生之间有惯例的模拟战。虽说是模拟战,但是一年级生才刚入社不久就组队,所以内容和体育课差不多。
基于这些理由,为了补足不足的人数,每支队伍都会加入一、两个高年级生或企业队选手,而当时我偶然加入了队伍。
比赛就像在玩,只要顺利支援一年级生,身为学长的评价就会提高。能以如此轻松的状态打排球,实在很难得。我把小小的虚荣心扩大到最大,鼓起非比寻常的干劲。
只看结果,我挥棒挥到一半,而且是把球棒挥到对方休息区,做出最差劲的行为。
「难道那时候的对手是……」
「是我们国中的队伍。第一场比赛规定要和练习时的队伍比赛。」
「难道那时候的眼镜妹是……」
「是我。」游佐笑着说道,但笑容中混杂着暴力的威胁。一年级生之间的比赛水平比我想象的低很多。接球只要能接起来就算不错了,大部分都是靠发球得分。
这种连「接」字都没办法写出来的比赛,让我累积了不少挫折。
然后,那一刻终于到来。一年级生的接球偶然高高飞到球网前。那球简直就是在叫我快快进攻,我以满腔郁闷为动力,高高跳起。
接下来我看到的,是躺在对方球场中央呈大字形的女生。然后,我看到掉在她旁边的,断成两半的眼镜。跑过去的人群,喧闹的会场,冷汗。
之后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楚。我只勉强记得自己鞠躬道歉好几次,还被要求写下联络方式以防万一,但也就只有这样。
「在模拟战中全力扣球就算了,竟然直接打在弱女子脸上,你是哪来的鬼畜?」
「要是有洞,真想钻进去。」
「我来帮你填吧。然后你从洞里露出脸,再被我踢飞一百倍。」
「干脆死一死算了。」
「大概五十下就会死吧?」
「可以的话,希望你早点杀了我。」
游佐这么说,听起来不像玩笑话。当然,要是说出这种话,真的会被杀掉,所以不能说。话说回来,我从没想过那个人是游佐。自从高中遇到游佐,我回忆起过去好几次。
第一次见面的人说「我们以前见过」,任谁都会试着回想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不管我怎么回想,都想不到。
这也不能怪我。现在的游佐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以前的游佐,把长度到肩膀下方的头发染成茶色,还烫了点小卷。
她戴着红色粗框眼镜,化着远远看就知道很浓的妆,也就是所谓的「花俏」型女生。
现在却完全相反。头发剪短,颜色也变黑,从没见过她化妆。
「你改变这么多,要我认出你太强人所难了。」
「那时候,嗯,该说很叛逆吗,还是怎样?」
「现在的不良少女都在打排球啊。」
「啊——吵死了吵死了。」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尴尬的游佐。「总之,我会这么热衷打排球,全都是你害的。」
简单来说,她只是想复仇吧。一想到「想把钉鞋钉进我脸上」的欲望造就了眼前的运动少女,就觉得我犯了天大的错。
「哎,不过呢,多亏这样我才能重新做人,就某方面来说我很感谢你。」
「感谢啊。」
「对。所以,我原谅你。只要你请我喝这里的蜜桃茶和蛋糕。」
游佐没等我回答就叫来店员,点了三份蛋糕。
「你不问我理由?」过了一会儿,游佐低着头说。
「什么理由?」
「我发狂的理由。」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回答吧。」
「是啊。」
「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嗯,谢啦。」
我才想道谢。笑、吓、惊讶、沮丧,都是因为游佐,我的高中生活才这么滋润。今天也一样,我觉得心情轻松不少。
该道谢的是我。……
几分钟后,游佐开始吃第二块蛋糕时,「关于胡桃的事。」他突然开口。
「胡桃,好像喜欢叶耶。」
「啊?」嘴边沾着鲜奶油的游佐,看起来非常愚蠢。
虽然不觉得她会接受,但总之先聊以前的事情。
我告诉三谷,叶和胡桃,以及我三人的关系近似青梅竹马,叶向胡桃告白,胡桃也回答了。除此之外,我还告诉她许多回忆。
果然还是没有效果。
「你白痴啊,那么久以前的事,谁会记得啊。」
「叶倒是记得。」
「那个是例外。」游佐露出苦瓜脸,咬碎蛋糕。「我讨厌那家伙。」
「结果还是主观吗?」
「不只我而已。那家伙对女生的态度很异常,好几个女生都被他弄哭了。」
的确,自从升上高中以后,我好像就没怎么听到有关于叶的正面传闻。像是痛骂向她告白的女生,或是怒斥在走廊上闲聊的女生等等,总之发生过很多事。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我心想,但想起国三那件事,就觉得胡桃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她本性不坏,而且昨天她还说喜欢胡桃。」
我将昨天回家路上的部分始末告诉游佐。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大致上应该没错。「如果要找『东京』里『从以前就在这里的人』,就只有叶了。」
游佐低下头,陷入沉默。我心想,该不会是第一次和游佐争辩,结果赢了他吧?当然,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游佐缓缓起身,站在我身边。
「揍你一拳。」
这种时候,也就是游佐做出宣言时,我别说反对,连同意的权限都没有。啪!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全身都感受到震动。我还来不及体会脑袋被摇晃的感觉,就被他打到桌上。
喀啷,这声音是杯子倒下的声音吗?
游佐说要揍我,却没有动手。我原以为她会全力往我的左脸颊打一巴掌,结果她却抓住我的后脑勺,往桌子撞。我冷静地想,这样还比较好。」
「你啊,能不能把脑袋不好和笨分清楚?」游佐低头看着我,眼神和平常不一样。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看着死刑犯的法官,不带感情,连轻蔑的感情都没有,冰冷的眼神。」
「什么意思?」被压在桌上的我很难说话,这大概是这辈子只会发现一两次的大发现。
「不会念书、脑袋不好都还好,只要找人帮忙就行了。可是啊,我是在说,你不要变成那种不懂得为别人着想的笨蛋。」
「又是『游佐论』?」
我们学年里,有人用这个新造词来挖苦总是发表个人理论,对别人说教的她。
「胡桃说的?她亲口说喜欢那家伙,指名道姓?」
「没有,说,啦。」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放开我的后脑勺,用食指指着我。
「你不是也符合这个条件吗?」
「咦?」我发出丢脸的声音。接着,我慢慢把头从桌上抬起来,发出「不会吧」的奇怪声音。
「你这家伙,脑袋转得不慢,又什么都能接受,但通常都会弄巧成拙。」
虽然不至于到不快的地步,但全身就是有种讨厌的感觉。就像是把完成的画消除,重画的结果,质量变得比刚才还差的那种无力感。
同时,原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脑袋,似乎又更加混乱了。思绪完全无法整理。
先不论真伪或道德,如果木鸟喜欢的人是我,那我昨天的行为算什么?我连她的话都没好好听就擅自认定,还自以为是地兴奋。
更进一步地说,我根本不在乎胡桃喜欢谁。我只是害怕和胡桃在一起,不,是觉得麻烦,想找个替死鬼而已。
思绪如洪流般奔腾。
明明发誓要待在那孩子身边,却假装忘记,试图逃避。那孩子明明是想回答我的好感。
被游佐一巴掌打醒,我回到现实。「你又想太多了,笨蛋。」
「可是,我……」
「又还没确定。说不定只是你不知道,其实她喜欢别人。」
「可是,就算这样……」
「啊~烦死了。再打你一次哦。」游佐说时已经打中我的后脑杓。「理由之后再想,先行动再说。」
「又是『游佐论』?」
「这是真的。」
「『游佐论』好厉害。」
虽然觉得蠢,但心情轻松了一点。接着,我和游佐一起向咖啡厅的其他客人和路上行人鞠躬致歉。……
即使如此,胡桃喜欢的人真的不是叶吗?当春斗这么想时,游佐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般,说:「我猜浅井应该不会喜欢上她。」
接着,仿佛算准了时机,传来「吵死了。」的声音。
春斗惊讶地往声音来源——往道路看去,叶跨在登山车上看着他。她穿着黑底红条纹的男子排球社制服,上面还披着黑色运动外套。
下半身也是制服,和上半身是同样设计。长度到膝盖上方几公分的短裤,在户外看起来有点变态。
「你穿成这样干嘛?」
「社团活动结束了,有什么关系。」
「那就快点回家啊。」
「我还有事。」
虽然在昨天的口角前就已经理解了,但这两个人非常合不来。至于原因,是因为她们很像吧。
「话说,你为什么穿制服?」
「毕业纪念册用的。」叶毫不掩饰嫌麻烦的情绪,从游佐身上别开视线,啧了一声,接着又看向我。「跷掉社团活动去约会,还真有两下子啊,喂。」
「虽然约会的内容无限接近说教。」
「辛苦你了。你的额头和脸颊都肿起来了哦。」叶露出牙齿天真地笑着,那模样让我感到怀念,心情也平静下来。
可是游佐毫无预警地问:「你啊,喜欢胡桃吗?」我不禁张大了嘴。
而且叶也太光明正大了,竟然直接回答:「对,喜欢。」害我张开的嘴再也合不起来。
「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少啰嗦,我是认真的。」
叶似乎在掩饰害羞,故意拉大嗓门说:「呃……」然后才切入正题。「你们真的在交往吗?」
「怎么可能。对吧?」
「嗯,也是。」
我回答,游佐慢了一拍才点头。叶只回了:「啊,是哦。」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佐藤登志男」的文字。
「抱歉,我接个电话。」我边说边看向两人,但她们似乎不怎么在意,游佐甚至说「男生的制服好帅哦」。
我那句话包含了「抱歉,我接个电话」以及「抱歉,我打个电话,安静一下」的意思,但似乎两边都没传达到。
喂喂。接起电话后,佐藤没特别打招呼,直接问「你现在在哪?」我犹豫了一下,回答「在家」。
「怎么了?」
「没有,啊——嗯,是,应该说,有。」佐藤的话有点不清不楚。不是因为收讯不好,而是单纯还没整理好思绪。
「别、别碰我。」
「好了啦,把运动服脱掉。」
身旁正发生难以言喻的争执。从对话内容推测,游佐想看制服,但没必要用蛮力脱掉吧。走在路上的欧巴桑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心想:
「那个,你知道胡桃现在在哪里吗?」
「那当然是——」叶那边。说到一半,游佐打住。对了,胡桃到底上哪去了?我擅自认定她和叶一起出门,但叶现在就在我眼前。
「话说,你怎么还穿着制服?」
「毕业纪念册要用,换衣服太麻烦了,所以我就直接练习。」
不知何时,叶的运动服被脱掉,游佐细心地折好。
话说回来,至少在打电话或思考时,希望他能安静一点。而且现在两者同时进行,拜托别这样。
「齐藤?」
「啊,抱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胡桃在哪里。」『胡桃』这个词,让叶稍微有了反应。
「是吗?其实我知道。」
「啊?」
「我知道胡桃现在在哪里。」
「所以,你为什么特地打电话给我?」
我与叶对上视线。「喂,我可以走了吗?」游佐这么说,看起来有点焦急。
「我和小梅现在在那个竹林附近。就是打扫的惩罚。然后,我们看到胡桃走进竹林里。」
「为什么?」「喂喂,宪辅。」游佐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焦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正在讲电话的我说话。游佐不知不觉间站在叶的背后。
叶用表情诉说「快想办法处理这家伙」,但我无计可施。「为什么这家伙的制服上,名字是『NAGAMASA』?」
「是浅井长政的『长政』。」叶代替我回答。
「那是谁?」
「武将。」
「那种人在哪里?」
「北近江。」
「不是排球社吗?」
「武将才不是排球。」
虽然很无聊,但对话很合拍,令人佩服。
排球社的制服,每一代都会取一个昵称。顺带一提,我的昵称是「KAZUYOSHI」,佐藤则是「SUGAR & SALT」。
至于昵称的由来,希望各位自行推测。当然,也有很多人昵称不是乱取的。
「如果她要一个人来,我当然不会打电话。她和恭一起来的。」
「恭?柴崎恭平?」
突然听到认识的人名,我的意识回到电话上。重复说出名字的瞬间,游佐和叶停止争执,一起看向我。游佐的脸色明显变差。
之后,我讲了两三句话后挂断电话。佐藤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阴沉,所以我最后说「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向他道谢。
「那家伙不行。」
「你也是吗?」我想起恭平对叶的评价和我一样。叶似乎直接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强而有力地回答「那当然」。
「我听过狩猎老爸、强暴之类的传闻。听说他让新生怀孕。」
不熟悉的危险字眼让我困惑。话说回来,好像有人说过有个一年级生休学。
「虽然只是谣言,但我自己也被传得天花乱坠。」
叶不是在袒护游佐,但还是这么补充道。不过游佐说「那是被发现是女生的家伙」,让现实感急速增加。
「为什么没被抓啊?话说回来,我怎么没听过这种谣言?」
「因为有人封口啊。那家伙的父亲好像很了不起,我听说他有很多不好的朋友。」
那你是从哪听来的?很了不起到底有多了不起?不好的朋友又是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边发抖边说话的游佐,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思考着该如何是好。如果谣言是真的,胡桃就身陷危险之中,但终究只是谣言。
两人的说法暧昧模糊,令人难以相信。其实胡桃和恭平从以前就认识,早就是一对情侣,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理由之后再想,先行动再说。
游佐原本闭口不言,但声音却在我耳中回荡。
我抬起不知不觉低垂的视线,和叶四目相对,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朝游佐扔过去。游佐虽然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感到困惑,还是接住了钱包。
叶跨过栅栏,已经骑上自行车。「上来!」
自行车后轮装着大大的轮轴,我跳上轮轴。
叶小声喊了声「好!」,用力踩起自行车。游佐好像在后面说什么,但我没停下。
叶的车技很好,载着我依然骑得很快,而且漂亮地穿过人群。
「真怀念。」叶大声说,以免被风声盖过。「好像回到以前了。」
「是啊,超开心的。」
「这样『美美美』的签名就没了。」
「『美美美』?」
「偶像『美美美』啊。我接下来要参加她的签名会。」
叶似乎不是想缓和气氛,而是真的觉得可惜。
「你不是喜欢胡桃吗?」
「偶像和恋爱是两回事。」
我们用比平常大很多的声音聊天、大笑。叶脖子上的汗,以及我背上的汗,绝对不是因为热。
我突然想起早上看到父亲的露营用具篮子里,连一把刀子都没有。***
这片昏暗的竹林,比必要程度还要闷热。
我回想起原本因为照不到阳光,所以应该很凉爽的这片竹林,不知为何在夏天却非常炎热。
不过,我现在非常清楚为何会这么热。我看向左臂的伤口。虽然没有满出来,但伤口正在滴血。幸好伤口没有很深。在左臂的另一端,刺伤这只手臂的刀子掉落在地上。
我维持蹲姿,看着眼前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前」人类。腹部与胸口分别插着四把刀子,刀刃深到看不见。
血液以伤口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圆形。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这种满足感充满全身,让我差点忘记左臂的伤口。我打倒敌人了。我打倒了『Kyo』,打倒了企图破坏哥哥与我之间关系的敌人。我们约在校门口碰面后,因为没有其他人的踪影,于是来到这片竹林。虽然我不太想使用跟洼冢莉奥同样的手法,但也没办法奢求太多。
这里离民家有一段距离,鲜少有人会来,条件太好了。没错,我因此太过放心了。我没想到会被反抗,被抢走刀子。
那个男人一直笑嘻嘻的,感觉他随时都能刺过来。所以,当他们来到竹林深处时,我立刻拿出小刀。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脚被某种东西绊住。
虽然勉强没跌倒,却没能刺中敌人,最后连小刀都被抢走,左臂还被砍伤。
我立刻往后退,因此没有受到重伤,但男子对我起了戒心。如果正面冲突,我毫无胜算。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男子突然笑了出来。
我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男子先是停止了笑,接着开口说道:「不想死的话,就在这里发誓对我忠诚吧。」
真是受不了。不是因为那廉价又可悲的台词,不对,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这个男人完全大意了。
「我知道了。」我这么回答后,男子露出令人不快至极的下流笑容。
他单膝跪地,将公事包放在斜后方,左手从公事包中取出另一把刀子。他将手绕到背后,不让男子看见。接着,他只用右手解开领带,解开衬衫的扣子。
虽然要露出哥哥也还没看过的肌肤,让我觉得屈辱,但我还是咬紧嘴唇忍耐。左手用力。
解开扣子后,他将右手抽出来,在背后换好刀子后,再抽出左手。我原本担心会穿帮,但男子不仅没有警戒,还露出满足的表情。太蠢了。
我缓缓站起身,原本预定要问「这样可以了吗?」,但男子似乎忍耐到了极限,以飞扑般的气势朝我扑来。
这时,男子将刀子扔掉,我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男人真的很蠢,比起自己的安全,更优先性欲。我将左手拿着的衬衫朝逼近的男人脸上扔去。接着,我什么也没想,就拿着刀子冲了过去。虽然这是临时想到的B级电影般的战斗方式,但我觉得很适合这个廉价的男人,也适合我。
我透过衬衫,感觉到刀子碰到有弹性的物体。虽然一瞬间觉得会被弹开,但我还是继续踢着脚前进。
这次是陷入柔软物体的感觉。刀子就像沿着轨道前进般毫无抵抗地进入男人体内。我听见男人的呻吟声。
感觉到刀刃全部没入后,我立刻拔出刀子。男人的衬衫掉落,露出他的模样。他的左侧腹渗出鲜血,改变了男人衬衫的颜色。
我不看男人的脸。因为我知道,只要看了,自己就会被恐惧支配。我错开位置,这次是用刀子刺向肚脐附近。我用和刚才一样的动作刺进去,再拔出来。
男人压着腹部蹲下。愤怒与恐惧等所有感情混杂在一起,回过神来,脚已经动了起来。脚底朝男人的喉咙刺去。
不擅长运动的我当然不可能懂得格斗技,因此踢击的威力很低,姿势也相当不标准。男子虽然仰躺在地,但连我也因为反作用力而跌坐在地。
我的书包就放在左手边。我毫不犹豫地将装着剩余小刀的书包拿在左手,然后起身跑了起来。接着,我跨坐在仰躺在地呻吟的男子身上,接连刺向他。
多亏了重力,我这次刺下去时不需要像刚才那样使力。这时,我甚至还有余力想起「这么说来,我有这种玩具呢」。
随着迅速聚集到头部的血液退去,我放开了小刀。我俯视着身上插着小刀的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用手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结果却因为明显不是汗水的液体,让手变得格外湿粘。令人作呕的恶臭充斥着四周。在怒气和充实感都消退后,我决定采取下一个行动。
首先,我必须把男子的尸体藏起来。洼冢莉奥杀死的浦和,似乎是在比这里更深处的竹林后方,靠近山林的位置,靠着粗壮的竹子死去。
据说内脏等所有内脏都被挖出,整齐排列在偏离山路的兽径上。最近发生过两起类似的案件,恐怕是模仿那些案件,用来伪装吧。
简直就像汉赛尔留下面包屑当路标一样,『杀人魔汉赛尔』的传闻在坊间流传。
洼冢莉奥的情况,目的是让人发现尸体,所以她肯定利用了这起事件。我跟她们不一样,绝对不能被发现。
果然还是埋起来最好吧。由于长着草,挖过的痕迹一目了然,但看到那种痕迹,会联想到尸体的人并不多。
只要把血迹跟溅到血的衣服一起藏起来,可说是一石二鸟。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致命的失误。我忘了带铲子。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在最后一步失误呢?虽然很想狠狠揍自己一顿,但现在不是时候。
当然,也不是沉浸在被哥哥打的妄想中的时候。
竹林外不远处的平房里,应该有放着铲子。我原本打算用那个。先换好衣服再说吧。我坐在地上,从包包里拿出毛巾,擦掉沾在身上的血。接着——
「胡桃!」
明明是平常带我到阳光下的人,却让我全身发寒。我全身无力,不知不觉地不断呢喃着「对不起」。***
我骑着叶的自行车穿过街道,在竹林前和佐藤他们会合。我身体前倾地进入竹林,途中脚好像被什么绊到,但还是勉强撑过去了。
状况糟透了。
闷热的竹林里充满异臭,和热气相乘,让状况更加恶化。
胡桃坐在倒地男子面前,身上沾着平常不会沾到的血,不知为何还脱掉了衬衫。
「胡桃!」她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大叫。
我背对尸体,绕到胡桃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胡桃,喂,胡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胡桃无力地将手撑在地面上,茫然自失地不断道歉。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不是胡桃,是我。胡桃原本是个无论多么憎恨他人,最终都能笑着原谅对方的温柔女孩。
我没能支持她的心,扭曲了她的温柔,责任全在我身上。
「埋起来。」叶突然强而有力地说道。
「你说埋起来?」佐藤的声音颤抖着。
「刚才经过的那户人家有铲子吧?你们去拿。」
「呃,所以你说埋起来是什么意思?报警之类的呢?」
「要是报警,这孩子一定会被逮捕。」叶的语气越来越强硬。「不,可是……」佐藤含糊地回应,叶的情绪爆发,大喊:「啰哩啰嗦的吵死了!」
「我来准备埋起来,你们闭上嘴去拿铲子。」
我惊讶于许久不见的叶情绪化的模样,佐藤第一次见到,肯定比我受到更大的冲击。
「走吧。」
沉默片刻后,有人开口了。
是小梅。她一反平常温吞的语气,声音强而有力,我一时没听出是谁。
「我知道了。」皱起眉头的佐藤痛苦地说着,跑走了。脚步声远去后,竹林里只剩下胡桃的道歉声。
「够了,别再说了。」
我抱着胡桃的头,安抚她的情绪。她呜咽着,继续道歉。洗发精的甜香、汗水和尸臭同时窜入鼻腔,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每次和你扯上关系,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叶的声音带着笑意,表情却很悲伤。
「你帮了我大忙。」
「别客气,我习惯了。总之,先想办法处理这个吧。」
叶踏出脚步,我的视线也跟着他的脚步移动。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可以知道地面以尸体为中心,变成红黑色。衬衫被血染红到看不出原本是白色,还插着几把刀子。
大大张开的嘴角积着泡沫,眼镜后方的双眼只是瞪着天空。只有头发维持着造型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柴崎恭平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而杀了他的人肯定是胡桃。
我必须隐瞒这件事。我的脑中只想着这件事。隐瞒尸体、隐瞒证据、隐瞒罪行。
「挖个洞吧。只要把一切埋进去就好了。」
叶没有表现出惊讶,点了点头。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有让她自首、赎罪的想法。比起定罪,我更觉得应该保护在我胸口哭泣、道歉的少女。
所以,当灯光突然亮起的瞬间,我产生了错觉,以为是法律这种无形的存在来制裁我了。我担心着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绳子绑住脖子,脚下的立足点突然消失。
光只出现一瞬间。伴随悦耳的声响,大约亮了三次。叶呆立原地,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每当光线照亮胡桃的手,我就用力勒紧她的手臂。
光停止后,隔了一小段时间,传来踩踏草丛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佐藤他们回来了,但很快就发现是反方向。有什么东西从竹林深处靠近。
「拍到好照片了。」听见开心的笑声,我起了鸡皮疙瘩。
与「沙沙」的轻快声响成反比,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腰弯了,肺部被压扁,心脏功能逐渐下降,无法呼吸。
笑声突然回荡,接着是叫声,然后是胡桃的声音。
我惊讶地看向叶,他只盯着一点,也就是竹林深处。在惊讶之前,他看起来像是没听见声音。胡桃也一样,看起来像是对某种东西产生反应,又像是在说话。
啊,原来如此。这个声音不是现在。虽然在这里,却不是现在。
踩踏草丛的声音停止。洼冢同学站在尸体的另一边,身上缠绕着影子。
「这是交易。」
洼冢同学歪着头笑了。
即使理解到这就是魔物,也已经太迟了。
「真的,没好事。」叶脸色发青地笑了。
那一天的笑声,至今仍在我耳中回荡。第13话「Nameless Song」「所以啊,」他用尖锐的声音硬是把我拉回现实世界。
「所以啊,只要拖到长期战,就是输了。长期战地球这边赢不了。」
我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第五节课正好过了一半。
暑假近在眼前,学校却在不合时节的换座位日进行了换位。结果我获得窗边最后面的最棒位置,佐藤则坐在我前面。
顺带一提,游佐移动到中央列最前面,也就是讲桌正前方,就各种意义来说都会受到波及的位置。
这周开始就是期末考,所以大部分的课都是自习。第五、六节的世界史,老师不在,与其说是自习,不如说是停课。
如果说是自习,高中生就会不自习,老师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九成以上的学生都没有读书,不用说,我们也包含在内。佐藤一直聊着动画的话题,我一边听一边划船。」
「果然啊,国土有决定性的差异,而且后半部的内部纷争也很大。」
「那个什么什么的国家的外星人啊。」
「不是外星人,是被移民到宇宙的人。」
「那些人的事,会出现在世界史、日本史、现代史的考试上吗?」
「怎么可能。」他理所当然地说道,还说那是动画。
「那你为什么一整天都在聊那个话题?」
「当然是传教啊。」
然后,佐藤又继续聊着那个动画的话题。我好像听到动员学生、地球寒冷化等危险的字眼,但我随便应和,当作没听见。
考试在两天后开始的星期二,我重新发现失去活力的自己,从隐藏尸体的星期日开始,过了两天。
我所害怕的,也就是警察突然闯进家里,把胡桃拖走的状况,完全没有发生。除了某一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基本上,历史一直延续到很久以后。可是啊,对我来说,剧场版里这两个人的结局就是结局了。」
「喂,佐藤。」我打断他的话,以强硬的语气说:
「干嘛啦,我正要讲到最新作品,想炒热气氛耶。」
「对不起,把你拖下水。」
佐藤一瞬间睁大眼睛,露出险恶的表情,但立刻放弃似的叹气,苦笑起来。
「你真的很笨耶。」
「我正在道歉耶,说别人笨是怎样?」
佐藤大笑起来,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混杂着勉强忍耐。
微温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抚过脸颊。
我环顾教室。有人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有人默默盯着手机,有人戴着耳机趴在桌上,五花八门。
几名女生并桌而坐,看着摊开的笔记本聊着天,游佐也在其中。教室里充满笑声,每个人都享受着日常。
我感到呼吸困难。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困难。吸气、吐气,感觉就像重体力劳动。
我慢慢拉开椅子,不发出声音地站起身。佐藤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我去呼吸外面的空气。」
「嗯,了解。」
佐藤没有说教室的窗户就足够了。佐藤果然是好人。……
来到屋顶,与校舍内不同的闷热让我皱起眉头。校舍是蒸笼,屋顶是中华锅。我脑中想着这种无聊的事。
现在还在上课,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在。更别说是认识的人,我连想都没想过。
「叶。」
叶站在约三米高的围栏前。衬衫下摆依然从裤管中露出,转过身,发现他连第三颗钮扣都打开了,让我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会用在男生身上,但所谓的陶瓷般肌肤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会长大人跷课没关系吗?」
「我是在巡视有没有学生跷课。」
「结果自己也跷课了嘛。」真是本末倒置。叶笑着说道,脸庞有些无力,用发蜡竖起的头发似乎也有些歪了。
我站在叶身旁,用力伸展腰部。大概是因为一直趴在桌上,发出的声音比平常好听。
后仰仰望天空,万里无云,大大吸了口气,闻到一股不算香也不算焦臭的味道。
铁丝网另一侧是道路、铁路与住宅区。绿意在其中间断分布,都市中有自然,或者该说自然中硬是住着都市。我这么想。
住宅区更深处耸立着山,多亏今天的晴朗天气,能清楚看见山的轮廓。
「真和平。」
「你说话怎么这么傻。」叶傻眼地说:「的确很和平,和平到不自然。」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是暴风雨后的宁静。」
「那不是很普通吗?」胡桃杀了人,还把尸体藏起来,我们却还像这样过着日常生活。
要说为什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都在扮演无变化。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钟声响起。第五节课似乎结束了。
「那我要回去了。」
「第五节跷课,第六节却要来上课?」
「下一堂课我翘了。」
我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对我来说非常异世界的教室,决定继续在锅子上烤一会儿。
叶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后停下。我好奇地转头,叶也转过头来。
「那个,我姑且跟你道歉。」
「道歉什么?」
「国三时的事。虽然你可能觉得事到如今还道歉什么,但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叶害臊地垂下视线。
「事到如今?」
「你啊。」
「没有啦,开玩笑,开玩笑。」
「真是的。虽然我那时候因为很多事很烦躁,但其实我更早之前就嫉妒你了。」
「嫉妒?」
「我很不甘心,不是我,而是你。」
「什么意思?」
「没必要特地解释吧,笨蛋。」
叶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当作道别,然后走进校舍。
我被她丢下,无计可施,只好回想起今早和前天发生的事。——
「这是交易。」
一开始,我无法理解洼冢同学在「魔物巢穴」里所说的话。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愧是最新型,拍得真漂亮。」她将右手举到微笑的脸庞的高度,手上拿着在商业广告上经常看到的最新数字相机。
我突然理解了那个光、那个声音是什么。同时,背上开始冒出冷汗。
「你这家伙!」叶踏出一步。虽然他用力踏出一步,但很可惜,他的脚停在原地。
洼冢同学伸出左手,手上握着手枪。那是我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经常看到,形状像直角尺一样,黑而粗犷的手枪。
「我要开枪咯?」她完全收起刚才的笑容,用冰冷、轻蔑的表情说道。
「是假的。」叶用断定的语气说道,但声音微微颤抖。
「开枪就知道了。」
「开枪看看。」
「你敢动我就开枪。」
竹林再次陷入寂静。叶和洼冢互瞪着彼此,站在原地。叶的表情虽然没有崩坏,但看得出身体很僵硬。
另一方面,洼冢虽然笑容消失,但看不出紧张一类的情绪,甚至感觉她随时会打呵欠。
我心想呼吸声怎么这么吵,原来是我自己。心脏在不知不觉间狂跳,呼吸紊乱。
我看见叶的身体微微下沉。
「不行!!」我大喊。叶弯曲膝盖,看着我。「不行,叶,那是真枪。」
我不过是个高中生,根本无法区分真枪和模型枪。尽管如此,我还是断言了。现在想想,或许只是想逃避而已。
「学长,你判断得很好。」
她露出笑容,让叶后退几步。
「我先说,我不会把学长交给警察。」
「『不过相对地,把胡桃交给我』这种话也不准说。」
「如果学长没发现,我本来也考虑过要那么做。」就连我这个迟钝的人,都能想到这种事。
「不过,我不会做出会危害到胡桃和叶的事情。」
「学长,你的立场是不是怪怪的?」洼冢同学优雅地轻笑几声,枪口仍未放下。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立场要求她。尽管如此,我仍觉得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退让。胡桃会做出疯狂举动,以及叶会在这里,全都是我的责任。
「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洼冢同学又笑了一次,回答「好啊」。由于她回答得太干脆,我甚至想反问她「真的好吗?」。
「我早就料到学长会这么说,不如说,这样正合我意。」
这句话让我不禁感到后悔,但我勉强压抑住情绪。
「不过,照片我不会给你。」她微微一笑,将相机收进口袋。
我无法理解。既然不给我照片,那这算什么交易?
我与她四目相交。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眼神中蕴含着一种温暖,不知该说是慈爱还是情爱,总之与现在状况并不相衬。
「尸体的事就交给我吧。」……
在那之后,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们立刻被赶出竹林,和正在和老奶奶争夺铲子的佐藤等人会合,遵照洼冢同学的指示回家。隔天,也就是昨天,洼冢同学没有来学校。
今天早上,事态稍微有了进展。
我的手机收到洼冢同学传来的简讯。内容非常简单,『请在7:40前到学生会办公室』,就只有这样。
我比平常更早到学校,前往学生会办公室后,发现叶、佐藤和小梅已经在里面了,我才知道她传给所有人的简讯内容几乎都一样。
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集合时间提早了十分钟。
我一进学生会办公室,洼冢同学就跟着进来了。她一进来就用昨天的枪指着我们,把我们赶到深处,自己背对着门站着。
隔着桌子对峙时,叶小声地咂嘴。她应该是想四个人一起发动攻击,但叶不可能犯下这种初级的错误。
洼冢同学放下枪后,叶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做出越过桌子扑向对方这种鲁莽的行为。
从这里到洼冢同学大约有十米,就算叶的脚程再快,也不可能比她举起手臂的速度更快。可以听见叶咬牙切齿的声音。
「那么,先报告吧。」不知道叶是否知道自己的懊恼,她从容地开始说道。「关于尸体,没有任何问题。完美无瑕。」
学生会办公室变得鸦雀无声。心跳声、叶的咬牙声、佐藤的抖脚声都停止了。直到小梅发出「呜耶?」的怪声前,学生会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你不说点什么,我岂不是像个笨蛋?」她用像是在掩饰害羞的语气生气地说。
「你说什么完美无瑕?」
「我说,我完美地藏起了尸体。」
「完美?」
「完美。只要没有大规模的地壳变动,或是把那一带整个重新开发,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证据呢?」叶问道。
「有证据的话就不完美了。你白痴吗?」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太迟,不过我认定「这一面」才是洼冢同学的本性。对谁都很亲切,笑咪咪的模样都是演技吗?不过,从不忘使用敬语这点来看,倒是很像她的作风,而且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接下来只要学长学姐们能隐瞒到底就没问题了。听好了。
我们和柴崎学长的失踪毫无关联,也完全摸不着头绪。最近的他看起来没有异样,更重要的是,我们感情没有那么好。
听懂了吗?」洼冢同学仿佛在暗示什么似的,用缓慢而清晰的语气说道。「不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而是『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懂了吗?」
四个人都搞不清楚状况,暧昧地点点头后,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算只是些微的失误,警察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工作就是找别人的错。」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啊。」佐藤低垂着眼说道。
「那么,还有一个选项。只要学长学姐们死掉就好了。『死人不会说话』。」她一举起枪,冰冷的野兽便在全身来回奔驰。「啊,当然宪辅学长是例外。」
虽然这句话并没有让我感到安心,但我还是吐出全身的空气,放松身体。
洼冢仿佛看准了时机,放下枪说道:
「那么,关于我这边的交换条件。」
我再次全身起鸡皮疙瘩。
洼冢露出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人。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就气势汹汹地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不用这么慌张啦。」
「因为,一想到学长在等我,我就不能不跑着进来。」
「你把害羞的事情讲得这么直接。」
「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啊。」
洼冢故意提高音量,就连我也察觉到这一点。我明白川流不息的学生群,有一瞬间将目光聚集在我们身上。
洼冢因为流汗而脸蛋发红,露出微笑。她的身高比平均值矮,所以必然地会稍微抬头看着我。我不禁觉得她很可爱。
兴奋与鸡皮疙瘩同时造访,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袭来。我甩开、逃避这种感觉,迈步前进。
「你很坏耶。」她嘴上这么说,却一副开心到不行的样子。她的要求只有一个,「我和洼冢同学成为情侣」,就只是这样而已。考虑到她为我们做的事情,这要求实在很廉价。
更重要的是,虽然说是交易,但既然她已经把现场照片压下来,我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洼冢同学带我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前天,我跟游佐就是来这里。我们从最前面的店开始逛,我跟在她后头,以免落后。
「好像在作梦。」逛到第六间店时,洼冢同学陶醉地低语。
「什么?」
「和学长像这样一起逛街,而且还是放学后的约会,我好像开心到有点奇怪。」
「那真是太好了。」
「学长,你未免太随便了吧。」
「不,可是,对吧?」我并不是讨厌跟洼冢同学约会,而是讨厌约会的地点。
来到商店街后,周围充满许多像我们一样穿着制服的情侣。有穿着同所高中的制服,也有许多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我置身在这些人之中,总觉得格格不入。
「呵呵,你还是老样子呢。难道说,你很紧张吗?」
「紧张,倒也不对。」
「我知道。」
她笑着走出店外。我连忙追上去,她又马上走进了另一家店。看来女生与其说喜欢购物,不如说喜欢逛店。
「先别说这个,『还是老样子』是什么意思?」
洼冢同学拿起第七件衣服时,我脑中浮现了另一个疑问,但现在先不管,我将卡在喉咙的疑问说了出来。
「学长明明很迟钝,却能注意到这种地方呢。」她将手上的黄色T恤重新挂回衣架,叹了口气。「虽然我也喜欢你这一点。」
「『还是老样子』是指对之前就知道的事物所用的吧?不过很遗憾,我至今没有和女生约会过。」我将胡桃和姐姐当作例外。」
「嗯,我知道。我所说的话和学长所理解的意思,有若干差异。」
「差异?」
「我想说的是,『你还是老样子,有罪恶感呢』。」
我感到一阵目眩,仿佛随时会倒下。不是被人用钝器之类的重击头部,而是直接抓住脑部,狠狠地甩动。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胃液涌上喉头。恶寒的波动窜过全身,所有汗腺渗出恶心的液体。那是混浊的黑色液体,宛如水沟。
「学长,学长!」
回过神来,我正被洼冢同学搀扶着,勉强站着。洼冢同学满脸通红地搀扶我,还叫了我好几次。
「抱歉,我……」
「没关系,我们先离开吧。」
洼冢同学避开周遭的视线,牵着我的手跑了起来。稍微远离店家后,我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冰淇淋店的墙壁上。
「我无法理解。」洼冢同学按着脸,调整呼吸,以强烈的语气说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为什么学长要感到如此自责?这件事跟学长无关吧?」
「不是无关。」
「就是无关。首先,那件事是发生在学长还很小的时候,记忆模糊不清吧?」
「如果早生三年,结果或许就会不一样。」我吐出苦涩的唾液。「或者晚生。」
「你认为这是罪吗?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不好意思,你这样只是个笨蛋。」
「笨蛋,笨蛋吗?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洼冢大概是判断继续说下去也没意义,于是闭上了嘴。我趁机专心休息。
话说回来,洼冢到底知道多少?从她的口气来看,我总觉得她已经看透一切。
所以,我不会想问她。她一定会说「我全部都知道」。……
之后我们又去了两间店,最后进入一间咖啡厅。那是我跟游佐一起去过的「KYORO」,我们偶然坐在跟当时一样的位子。我点了冰咖啡,她则点了百香果汁。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洼冢突然站起身。她迅速结账,我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接着她就离开了咖啡厅。结果我们在咖啡厅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前往车站,搭上电车,在第三站下车。洼冢同学的家在隔壁市,但似乎就在市界的交界处,所以在这里下车比较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话虽如此,却不可思议地没有那么暗。一方面多亏了街灯,夏天的夜空总是莫名明亮。
「要不要去公园坐一下?」走出车站后,洼冢同学久违地开口了。
时间上来说,我差不多想回家了,但总觉得她的表情隐约透露出某种决心,实在无法拒绝。
我们从车站走了几分钟,抵达一座寂寥的公园。这里与其说是给小孩子玩的,更适合用来等人,游乐设施只有溜滑梯,长椅却有六张。
但或许是因为时段的关系,除了看似流浪汉的人盖着报纸躺在地上以外,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洼冢同学坐在入口正面的长椅上,我则在她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坐下。但洼冢同学没有移动,而是往我这边靠过来。
洼冢同学果然一直沉默不语。尽管如此,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不快,也没有莫名的焦虑。
我经常认为,不会对沉默感到疑问的关系是美好的,甚至觉得这样还满幸福的。
不过洼冢同学似乎不这么想。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游移不定,手指也忙碌地动来动去。
「没事吧?」
「咦?啊,不,呃,没、没事,没问题。」她虽然想像平常一样笑,但视线无法固定,嘴角也有些僵硬。
总之,我判断要让她冷静下来,就先放着不管,再度望向前方。斜前方的长椅上,躺着的人稍微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离车站前有点距离,人烟几乎等于零。无论是快步踏上归途的上班族,还是顶着和尚头、一脸疲惫地背着大书包的高中生,似乎都不会经过这附近。
在微弱的路灯另一端,低调的居酒屋招牌正在发光。视线往上抬,会看到比平常更多的星星在发光。我看得入迷,突然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消失了。
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但刚才明明还在,实在难以置信。
「喂,刚才——」
「学长!」
她打断我的话,同时,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被温暖的物体碰触。洼冢同学的左手叠在我的右手背上。
「学长……」洼冢同学的脸近在眼前。她探出身子,缓缓地靠近我。
她打算做什么,我当然明白。然而,我的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时间感觉非常漫长。她的嘴唇与我的嘴唇重叠,大概还差几公分吧。世界仿佛慢动作播放,让人以为有人在操控遥控器。
她的脸缓缓地,真的非常缓慢地靠近。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洼冢同学。突然,喇叭声在夜晚回荡。从声音的大小和迟钝度来看,大概是大型卡车吧。洼冢同学仿佛被那声音弹开,离开我身边。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不断眨眼。
「对、对对对对不起。」
「不,你不需要道歉。」
「不、不是的,我,那个,还没……」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我无法理解她为何要道歉。
沉默再度支配了这个空间。
如果是漫画或连续剧的主角,这时应该由男方主动亲下去,但我没有那种勇气,而且重新思考自己所处的状况,我的心情也没转换得那么快。
这时的我,根本无从得知她困惑的理由。洼冢同学的行动与刚才截然不同,她似乎急着打破这片沉默。「那个」、「呃」、「那个」,她拼命摸索着该如何开口。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爱……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柴崎学长?」
「我才想问呢。」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话题。这切换可说是最糟糕的。
虽然我嘴上装傻,但柴崎恭平被杀是我的责任,原本预定被杀的是浅井叶,这些我都隐约理解。
我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过程让胡桃扭曲了。不过,如果那天回家路上的对话是让胡桃发疯的契机,那么事情恐怕就是如此。
偶然扭曲了命运。柴崎恭平,不,包含胡桃在内,我们所有人都被扭曲吞噬。我只能这么想。
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说。虽然我确信如此,但主观的的确确无法成为任何依靠。最重要的是,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叶,那无疑是残酷的行为。
「你不问吗?」
「如果能问的话,我早就问了。可是,现在不是那种状况。」
「学长还是一样温柔呢。」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那么,学长当然不会接受她的感情吧?」
丢着不管的问题突然袭击而来。
「我……」我顺势开口,但果然还是卡住了。「不知道。」
「我说啊,在女朋友面前含糊其辞是最差劲的哦,学长。」
「女朋友?……啊,是吗?」
「学长,你是虐待狂吧。」
「不,开玩笑的,开玩笑。」
「欸,学长。」洼冢用蕴含意志的视线射穿我。「我可是真心喜欢学长哦?只要学长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也会为了学长做各种事情。
如果有碍事的家伙,我会想办法处理掉。如果学长说想要钱,我就会想办法凑到多少钱。如果学长说要改变我的个性,我就会用催眠术还是什么的改变。如果学长说要我卖春,我就会服从。」
「我不会要求那种事。」
「我知道。只是打个比方。不过,我自己已经做好了那样的觉悟。」
我不认为她的话没有虚假。如果真的有觉悟,刚才的亲吻未遂是怎么回事?
就算不是我要求的,但那很明显是洼冢本身拒绝我的行为,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
「算了,没关系。」洼冢说完,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不过,学长请不要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学长的立场。」
她拐弯抹角地表示我没有拒绝权。就算她不说,我也充分了解这一点。」
「我会花时间慢慢攻陷学长,学长。啊,还有,下次不叫我名字的话,我会生气哦。」
她露出高雅的笑容,朝公园出口走去。即使她拐过弯消失不见,我仍坐在长椅上。不久后,睡在长椅上的人醒来,消失在跟洼冢同学相同的方向。
睡在长椅上的人是女性。而且,她穿的是我认识的高中制服。
我再次仰望夜空,寻找刚才消失的星星。然而,这次我连星星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结果,洼冢同学逛了十四间店,却什么也没买。……
回到家后,我发现家里的窗户都透出光线。浴室、厕所、客厅,所有房间的电灯都开着。只有我的房间例外。
我插入钥匙,转动。这个钥匙孔是旧式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大声。声音大到家里都听得见。
二楼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我感觉得到,有人慌张地开始移动,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我故意在开锁后隔一段时间才开门。
我算准脚步声平静下来后,打开玄关的门。
「欢……欢迎回来。」胡桃喘着气,红着脸迎接我们。
「我回来了。」
我爬上楼梯,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背后传来胡桃「啊」的低呼,但我装作没听见。
放下包包,把手放在自己的床上。有点温暖。虽然觉得有点丢脸,但还是闻了闻枕头的味道,闻到甜甜的味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昨天和今天,我叫胡桃不要出门。一方面是为了胡桃着想,另一方面是我不认为在场的其他人能保持平常心。
胡桃向学校和父母都谎称自己是身体不舒服。
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虽然不明白,但胡桃似乎一整天都待在我房间,留下躺过我的床、看过我的书的痕迹。
学校纪念册上刊有我的照片的页面全都被撕掉,而我珍藏的色情书刊最后一页也全被撕去,恐怕都是胡桃做的好事。
上面画着各种符号,但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要进我房间是没问题,但拜托不要睡我的床。昨天因为气味的关系,脑袋变得异常清醒,害我整晚都睡不着。
换上运动服后,我走下楼来到客厅,发现桌上跟昨天一样摆满了盘子,上面放着不怎么好看的料理。
不规则大小的肉丸、水分过多的炒饭、蛋黄酱没有拌匀的意大利面沙拉等等,各种各样的料理满满地装在好几盘大盘子上。
虽然外观不像昨天那么漂亮,但味道并不差。虽然味道有点淡,但我喜欢。
「今天也很努力呢。」
「虽然有点失败,不过浴缸已经放好热水,衣服也洗好了。」
「抱歉,总觉得……」
「不会,别在意。」胡桃一边用微波炉加热料理,一边腼腆地笑了。
接着我们俩坐到餐桌前,开始用餐。胡桃虽然做了很多,但食量很小,所以大部分都由我吃掉。虽然不至于吃坏肚子,但多少有点超过极限。
她会看综艺节目笑,看新闻,也会认真讨论世界情势等话题。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胡桃含糊其辞地笑着。
日常生活一如往常。胡桃不会表现得比平常更开朗,也不会闷闷不乐。就算洼冢同学没有强迫她,这里依然有「一如往常」的生活。
她什么也没说。罪恶感、动机、借口、杀害方法、现在的心情、今后的打算……想问的事情、该问的事情,似乎多到数不清。
不过,胡桃根本不用特地开口,就杀了人。恭平身上的刀子全都和父亲的刀子一样,而那些刀子也全都在家里消失了。
而且,胡桃身上沾了非比寻常的血量。不管怎么往好的方向解释,胡桃杀了恭平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然而,我却想否定这个事实。如果不否定,我就无法保护胡桃。所以我拒绝接受真相,对于她什么都不说,我松了一口气。
更进一步地说,她恐怕对我抱持着超越家人的好感,但我依然假装没发现。
我真是差劲。……
洗完澡后,我看见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孔。「爸爸。」
「嗨,宪辅。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嘛。」
「还好啦。几天不见了?」
「谁知道。说起来,连是不是『几天』都不晓得。」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父子,这种说法实在不太恰当,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无可奈何。
爸爸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喝啤酒,看起来似乎瘦了一点。齐藤家唯一正常的人变瘦了,让我有点不安。
「胡桃呢?」
「刚刚上楼去了。她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没事吧?」
「总之只要安静休息就没问题了。」我一边说,一边在爸爸对面的位子坐下。我倒了一杯牛奶,一口气喝光。
「哦哦,喝得真豪迈。再来一杯。」
「是是是,谢谢。」
我低头看着装满牛奶的杯子。微微波动的表面逐渐平静下来。看着白浊色的牛奶,心情就会平静下来,这种变态就交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妈妈、姐姐和胡桃都不在,路易斯和前田也在院子里。这是久违的好机会。
「欸,爸爸。」
「不告诉你。」爸爸一反刚才的态度,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实在不懂你为何要拒绝得这么彻底。」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想问。我再说一次,这件事和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我说啊,为什么和我无关?怎么想都和我有关吧?」
「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说啊……」
「你和姐姐一样聪明,所以才会变成笨蛋。」
「又说我笨蛋?」我从没想过一天之内会被两个人说笨蛋。「就当我是笨蛋吧。在你告诉我之前,我都会继续当笨蛋。」
「你比妈妈还顽固。」
「没爸爸顽固。」
「你很敢说嘛。」爸爸开心地大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但是,不行。你只要考虑胡桃和家计就好。」
我判断再讲下去也没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败北。完全找不到胜算,我自然地大叹一口气。
「别这么沮丧。……对了,那么……」这时,传来金属声。是开锁的声音。「哦,妈妈回来了。」
爸爸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走向玄关。声音停止后,门被用力打开。
「我回来了!」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这也难怪,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姐姐宪美。
「你在干嘛啊,宪美?」
「你在干嘛啊,姐姐?」
姐姐没多久就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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