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Typhoon Bambi」晚上九点半。接下来,哥哥要仔细打扫一楼的房间。他用吸尘器吸地,用撢子撢灰尘,连看不见的地方也要打扫干净,彻底擦掉水槽周围的霉菌。
虽然哥哥也会在地板上打蜡,或喷洒驱除害虫的雾状药剂,但基于经济因素,最近似乎只在月底进行。顺带一提,二楼因为不太会脏,所以都是在周末一起打扫。
哥哥差不多都会在晚上十一点半结束。而且今天伯父难得回家,视情况而定,可能会因为闲聊而拖到更晚。
至少一小时之内,哥哥不会上二楼。
「最后再打扫厕所,我趁打扫时回去就好了吧……」我小声地确认,再度把脸埋进枕头。我用力吸气,暂时停止呼吸。
哥哥的味道通过鼻子,充满肺部。想象着它乘着血液在全身循环,我感到无比幸福。
过了三十秒,我感到极限,以爆发般的气势张开嘴巴。
「哈啊、呼~~」
我稍微抬起枕头上的头,调整呼吸。等呼吸稳定后,再重复一次。我重复了好几次。从昨天开始,我已经重复过好几次,多到数不清。
现在我甚至觉得稍微能理解药物成瘾者的心情。
现在支配我的是幸福感与满足感。我被仿佛在天上飞的轻飘飘的感觉包围。
至今为止,我做什么都笨手笨脚,总是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然而,我遭遇事故,又变得派不上用场。
哥哥对无可救药的我伸出手,帮助我。我遇到困难时,哥哥会立刻赶来。不管我犯了什么错,哥哥都会笑着原谅我。
而我终于能报答哥哥的恩情了。我什么也办不到,却能独自完成。
哥哥笑咪咪地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样就够了。就算他没说出口,我也知道他在夸奖我。
我办到了。我独自解决掉哥哥的敌人,那些想破坏我们关系的人。我本来打算在暗处偷偷解决,不过哥哥很高兴,所以没问题。
「哥、哥……」深夜在洗手间和大得离谱的蜘蛛对峙时,我因为冲击太大而好几分钟动弹不得。看来人类在遭遇超乎想象的冲击时,会同时僵住思考和肉体。
而现在,我在自己房间的门前僵住。手还停在握住门把的位置,不知该如何是好。
房里传来的烦恼声音,无疑是来自胡桃。
我知道胡桃在我房间。门关不紧,底板会磨到地板,一楼听得见很大的声音。只要待在客厅,就能掌握门的开关,习惯以后甚至能听出是哪个房间。
原本这个时间我应该在打扫,但因为意外访客的关系,我决定明天再扫,打算在被缠上之前赶快洗澡,结果计划全乱了。
「啊,老哥……」门外依然传来热切的细小声音。
「……怎么办呢?」
「什么?」
「唔哦!」背后突然有人说话,害我吓得往前扑倒,脸直接撞上门。
房里传来女生惊呼,从床上摔下来的声音。应该说,就是那样没错。
「怎么啦,阿辅?」
回头一看,姐姐笑得像白痴一样。
「没事。」
「啊——阿辅说谎——」这个人会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发挥直觉。「算了,阿辅,那个借我,那个那个。」
姐姐说的,是我目前收集的漫画中我最喜欢的一部。那部漫画充满情色成分,感觉女性读者应该不会喜欢,但不知为何,姐姐也把整套都看完了。
要借给她是无所谓,不过,现在要让她进我房间,实在有点尴尬。胡桃也觉得尴尬,但我的尴尬程度比她高上数倍。
「那个啊,之前那本就是最后一本了吧?所以已经没有可以借你的了。」
「不是有后日谈之类的吗?」
「我还没买。」
「骗人——阿辅之前不是传简讯说你买了吗?」
太大意了。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谎言果然没有胜算。
「啊,是哦。那我晚点拿过去。」
「不用啦,不好意思。」
「不会啦,没关系。」
「而且,阿辅的『晚点』太慢了。」
「我会马上拿过去。」
想不出好点子的我,只能拼命争取时间。我期待胡桃能顺利躲起来,但这种时候的她实在不太可靠。当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时,姐姐突然闭上嘴,低下头。波浪般的黑发轻柔地落在她的眼前。
被称为「言语AK47」的姐姐在争论途中突然沉默,感觉有点不自然。顺带一提,母亲的绰号是「言语BARRET」。两者都是父亲取的。
AK47是命中率很差的机关枪,BARRET则是据说能把1500米外的士兵一分为二的步枪。父亲取名的技巧真是巧妙。
「你在磨蹭什么?」姐姐小声说道。
「啥?」
「阿辅的房间里有什么?」
「没有,所以说……」
「什么也没有。」我正要这么说时,却说不出话来。姐姐态度的急遽变化,让我感到很不对劲。
「让开。」
姐姐推开说不出话来的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然后——然后,姐姐被门夹住了。她发出「噗呃」这种青蛙被压扁时会发出的丢脸声音。
姐姐把手放在门把上的瞬间,门突然从内侧打开。眼前的姐姐就这样从正面受到直击,被夹在门与墙壁之间。
胡桃站在房间门口,满脸通红,泪眼汪汪地站着。
「哥、哥、哥、哥、哥、哥……」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我我我我我我、要、要要要要要……」她伸出手,手上拿着姐姐说的那本漫画。
说完之后,她就从我身边穿过,一溜烟地跑回自己房间。
这应该是她努力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吧,我觉得还不错。
「啊呜啊呜——」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感,门缓缓地回到原位。随着门的移动,姐姐也跟着瘫软在地。
「你还好吗?姐姐。」
我试着在她面前挥挥手。虽然眼睛追着我的手,但就像快倒的积木一样,身体左右摇晃着。
「好痛……」鲜红的鼻血从她的鼻子滴了下来。……
地狱般的考试周,以及恶梦般的发考卷日结束后,就是结业式。要将它视为「暑假前的最后关卡」,还是「暑假的入口」,心情会因此大不相同。
顺带一提,我是后者。
「唔啊——校长的话好长哦。」
「那个家伙,我已经听过好几次有关仙人掌之神的故事了。」
看来佐藤和叶是前者。
第一学期最后一次班会结束后,我、佐藤和叶三个人在校门前闲聊。小梅似乎有事,已经先回家了。
在晴朗的天气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开朗。只有这个时候,就连三年级的考生看起来也很开心。一想到九月时大家的表情会完全相反,就让人想重新思考暑假的意义。
「把成绩单丢掉,尽情地玩吧!」
「海边、山上、温泉!」
「你们去打排球吧。」
「以玩乐为优先吧,你这家伙。」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佐藤也就算了,连叶的脑袋似乎也松懈了。
八月即将来临,也就是夏天的初期战结束,终于要进入中期战的时期。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让人担心温度会不会无止尽地攀升。
可是,大部分的人在担心这个问题之前,就会被热昏了。判断力变迟钝、做出奇怪的行为、忍不住向不喜欢的那个人告白,这些全部都能用「是夏天的关系」来当借口。
「你们在做什么?」
游佐带着冷淡的眼神走出校门。今天女子排球社应该有活动,我虽然感到疑惑,但发现她没带书包,手上拿着长型钱包。
此外,还有几个只拿着钱包的女生跟在游佐身后。其中几个女生和游佐一样眼神冰冷,几个女生则是以害怕的表情看着佐藤与叶——不对,她们好像也怕我。
「别问我。」
「浅井是这种角色吗?」
「因为今天很热。」
「啊,原来如此。」虽然是我自己说出口的话,但希望你别太认同。
「游佐是去买东西吗?」
「对,因为被发现是女生,所以中午没吃到。」游佐回头这么说,刚才还冷眼看着我们的几个女生,笑着挥手打招呼。她们是和我们同年级的女生,有人喊着「呀呼~」,有人喊着「安安~」。
认识一年后,她们似乎发现我并非绰号所形容的那样,而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最近都像这样正常地和我相处。
而在我身后,一年级生害怕地低着头。看来她们还很怕我。老实说,我好想哭。
「没事啦,这家伙只是个废柴而已。」不过多亏游佐,误会解除的日子似乎不远了。虽然十之八九会因此产生偏见。
「喂喂,大将。」辫子女孩向我搭话。记得她是女子部的自由球员。「听说你和一年级的洼冢同学交往,是真的吗?」
我依然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很弱,无法回答,整个人僵住。我早就猜到她一定会故意散播消息,但真的来的时候还是很难受。
「啊~我也很好奇。」
以此为开端,后面几个人也靠过来。为什么女性这么喜欢这种话题呢?会因为别人的恋爱八卦而开心的神经,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刚才还很害怕的一年级生,也露出「在意得不得了」的表情,实在让我很傻眼。
「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
「果然是安慰沮丧的学长之类的吗?」
「该不会是之前就看上他了吧!?」女孩们尖叫着。
如果只是这样,平常我只会叹口气就带过了。但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宪辅也很困扰吧~」游佐介入,安抚情绪激动的女生们。
「咦~」
「杏不是最在意这件事吗?」
「好了啦,你们快去便利店吧。」
游佐一喝,女孩们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擦身而过时,她们留下「之后再告诉我」、「抱歉突然找你」等话,走向离这里约五分钟路程的便利店。
「抱歉,那些女孩真是的。」
「不愧是社长,完美统整了社员。」
「笨蛋~」游佐对我比出胜利手势,似乎有点害羞。
我们学校的排球社男女都在暑假开始前早早败退,三年级生很早就离开社团,但社团还是照往年一样迎接退社。不过,除了「一人」以外。
虽然我无法接受,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多说什么。
之后,男子排球社社长决定是佐藤登志男,女子排球社社长则是游佐杏。以游佐为首,许多熟人都说「明明是队长却叫小字辈,这样行吗?」,但佐藤本人的反应最让人难受,或者该说最让人难过。游佐看了还在鬼叫的两人一会儿,一边注意四周,一边小声问我:
「所以,你真的在和莉奥交往吗?」
「结果连你也问啊?」我没料到游佐会问这种问题,忍不住苦笑。「是真的啦,该怎么说呢,那个……」
「有什么隐情?」
「嗯,对,没错。」
「虽然不太懂,但你不是在躲着胡桃吗?」
「这我知道。」
「那就好。」游佐说完,就此陷入沉默。视线虽然游移不定,但这次似乎不是在注意四周。
「那个啊。」经过一阵微妙的气氛后,游佐开口了。「我们去海边吧,海边。」
「海边?啊,集宿的事吗?个人负担会不会太重?」
「不,不是那个意思,是个人的。」
「个人的?」
「对。想放松心情,就该痛痛快快地玩。」
游佐手扠腰笑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掩饰害羞的表情。虽然态度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感觉得出他很担心我们。
「散散心吗……好像不错。」
「就这么决定!那地点呢?」「好,地点就交给我。别看我这样,我们家有很多人都喜欢旅行。」佐藤打断游佐的话插嘴道。
「好久没去海边了。好,就去冲浪吧。」
「为什么连你们都要参加啊!」
「因为没有其他去海边的计划啊!要是不插手,今年的青春事件就要泡汤了。」
我反而觉得他这么积极很爽快,但另一方面,佐藤的人设崩坏又让我很不安。
「什么啊,你该不会想和宪辅两人独处——」叶说到一半,腹部就被游佐的拳头揍了一拳。感觉发出非常不妙的声音。接着,佐藤想搭叶的顺风车,屁股被回旋踢炸裂。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看来只能介入了。
「有什么关系?大家一起出去玩比较开心啊。」
「连宪辅都这样!」佐藤瘫软无力地揪住我的衣襟,气势汹汹地回答。我差点被他的气势压倒。
「我也想参加!」
突然,我感觉到背后有重量。同时,我本能地感受到幸福,发现有柔软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越过肩膀,纤细、漂亮的双臂伸过来,贴在我的胸口附近。
「洼冢同学?」耳边传来的声音不会错,是她的声音。她回答道:
「一半猜对了。」
我转过头,勉强能看见她的脸。她眉毛弯成八字形,仰望着我,仿佛在期待别的答案,又像在央求。
一半?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歪着头,洼冢同学故意叹了口气,离开我身边。接着她来到我旁边,紧紧贴着我。虽然旁人的眼光刺痛了我,但游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比那痛上数倍。
「我也想去海边。」她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高举一只手,像在说「是,老师」般向游佐提出意见。
「连莉奥都这样……我知道了,那就大家一起去吧。」游佐虽然一副拿我们没辙的样子,但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相对的,刚才还很兴奋的佐藤和叶则明显地感到困惑。
这也难怪。对我们来说,前阵子的事件还历历在目,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就又发生。
「是啊,虽然参加排球社也不错,不过以我们这些人来说,学生会的慰劳旅行也不错。浅井就当陪衬。」
游佐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愉快地规划着。「邀请梅本同学,再来就是找来胡桃。」
「不用带老师来吗?」洼冢同学一瞬间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连忙改变话题。我可不想再继续胆颤心惊了。
「你未免太认真了吧?」叶配合我。」
「嗯~就算不带老师来,的确还是需要人开车。」
「开车?你是说车子吗?」
「对啊对啊,电车之类的,根本不算什么。包括我在内,参加者几乎都没在打工吧?」
这么说来,我听说叶有在打工,但就我所知,其他人应该都没在打工。
「到了那边之后,应该也会不时移动,现在开始打工的话,暑假中就无法打工了呢。」
我一瞬间犹豫要不要说出姐姐的名字,但立刻驳回。那个人的确有驾照,返乡时会开车。
但是,至少有四次因为那个人的驾驶而九死一生,我身为当事人,不能招待大家坐上那辆云霄飞车。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坐。」
「啊,这样的话我家或许能出车。」意外伸出援手的人是佐藤。「现在,亲戚来我家玩,拜托的话或许会愿意出车。」
「真的吗?可是,有点不好意思吧?」
「不要紧啦。人好是优点,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旅行,一定会很高兴。」
除此之外,举出的人数问题,也以出两辆车解决。好像是那个亲戚带了未婚妻来,就拜托那个人看看。
虽然会给她添不少麻烦,但佐藤说「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我感慨良深地心想「还不能小看他们」,游佐却说「所以是被虐狂?」,把我的感慨全部毁了。
「那,细节下次再聊,我会传简讯给你。」游佐留下这句话,就跑向便利商店。
之后,叶说她还有事要去商店街,佐藤说亲戚还在等她,于是我们当场解散。「好期待去海边哦。」
洼冢同学紧抓着我的手臂,笑咪咪地说着同样的话。她的笑容太过纯粹,完全不像在演戏。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的警戒心也松懈了不少。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怎么会,我才不会做得那么明显。」她把手放在嘴边,轻声一笑。「我又不是那个女人,要是做出会被周围怀疑的行为,就本末倒置了。」
太天真了。比蜂蜜腌渍的焦糖还天真。「的确,和别的女人一起去,而且还是去海边,老实说,真的只能以荒谬来形容。不过,如果我也一起去的话就另当别论。
虽然游佐学长整体来说身材很好,但是胸部是我赢。那个女人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而且全校学生几乎都知道我是学长的女朋友,那个女人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大家面前乱来。这是让我展现魅力的好机会。
我本来就计划在这个暑假约学长去海边,所以泳装当然也准备好了。虽然无法两人独处,不过只要再去一次就好。
啊,顺带一提,泳装是我仔细调查学长的喜好之后挑选的,请不用担心。决定目的地之后,还得确认两人独处的地点才行。
啊,还得跟尤奈借相机才行。必须确实拍下学长珍贵的泳装模样。上课时去游泳池没办法看到,这次一定要好好拍下来。
一张是存档用,一张是放大用,还有一张是……怎么了,学姐?」「……头好痛。」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一般人来说已经够疯狂了。虽然很疯狂,但和她以前的言行相比,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而我开始这么想,却无法理解状况,所以头好痛。「来,小桃。」
姐姐笑着递出玻璃杯。我道谢后接下杯子。杯子里装着冰块,冰得透心凉的咖啡欧蕾,闻起来明显不是咖啡欧蕾,但我没说出口。
喝了一口后,果然不是咖啡欧蕾的味道。不怎么甜。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现在我人在一楼的客厅,时间是十二点半。我们两人一起看着平日每天播的午间综艺节目,吃完午餐并收拾完毕后,正要开始休息。
原本应该要等哥哥回来,不过他因为有事会晚一点回来,所以我先洗好了。
午餐是姐姐做的。她说「我来煮点什么吧」,打开冰箱确认材料,转眼间就做好了焗烤料理。她说「很简单哦~」,笑得很开心。
焗烤料理做起来并不难,我也做得出来。
不过,「来做焗烤吧!」和「用冰箱里的材料做点什么吧!」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决定性的经验差距。
我做不出这种事,也不可能做得这么好。
在我的记忆中,姐姐应该不是这么厉害的人,不如说,我记得她总是笨手笨脚。
我告诉哥哥这件事,他回答「那个人的兴趣就是努力」,我搞不懂他是在讽刺还是在称赞。
「晚餐就交给小桃吧~」姐姐拿着自己的茶杯和泡了玄米抹茶的茶壶,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比起我做的,姐姐做的更好吃哦。」
「是吗?不过阿辅赞不绝口,我也想吃吃看。」
哥哥赞不绝口。就算只有一半可信,我也高兴得不得了。「话说回来,小桃。」当我沉浸在余韵中时,姐姐静静地,像自言自语般地对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顿时胸口一紧。姐姐微笑着,将双手交叠在桌上,下巴靠在手上,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不出话来。
「不只是小桃,阿辅也是。你们都有事瞒着我吧?不对,是一定有事瞒着我。至少阿辅是。那孩子很不会隐瞒呢。说话会变得粗鲁,变得简短。」
「是吗?」我第一次听说。我想以后要注意,但没有那个心思。
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但姐姐知道些什么,或是察觉到什么。
「小桃有点太客气,阿辅则是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的幸福会毁掉。再这样下去,我和哥哥的安稳生活会毁掉。我必须采取行动,必须采取某种行动,否则就太迟了。可是,我该怎么做?当我拼命思考时,姐姐突然发出小小的呻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小桃,你知道以前的事吗?」
「以前?」
「不知道啊。那,你也不知道阿辅为什么受伤吧?」
哥哥的伤,是指右脚踝的伤。激烈运动时似乎会痛,我看过他参加社团活动时穿着护具。
日常生活似乎没什么影响,哥哥说那不是治得好的伤。我平常不会在意,所以没发现。
「我只听说是意外。」
「意外啊。虽然不是错的。」
姐姐露出难以分辨是忧愁还是慈爱的微妙表情。她浮现有些虚弱的微笑,直直地盯着我,开始说:
「那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所以阿辅是三年级吧。我们全家一起去爬山,不是富士山,也不是什么旭、旭……山,不是那种很雄伟的山。
是很小,像远足时会去的那种小山。」姐姐原本讲得很开心,突然又低下头。「因为,我们很久没有全家一起出门了。」姐姐这么说道。
「其实啊,那时候我真的很讨厌阿辅。」
「真的吗?」
看到现在的姐姐,我实在很难相信。姐姐和哥哥的肢体接触比我还要多,回老家时也常常粘在一起。
「因为那时候的阿辅,会若无其事地把别人摆在自己前面。」
「现在也是啊,哥哥。而且,那也是哥哥的优点之一。」
「现在是啊?可是,那么小的时候,就有点奇怪了吧?」
想象了一下,的确。我分成两个自己,一个接受,一个赞赏哥哥。
「所以呢,虽然我对他很冷淡,可是小辅跟现在不一样,很粘人。他总是跟在我后面。」
「粘人……爱撒娇的哥哥」——爱撒娇的哥哥,对我来说,太棒了。
「那天他也跟在我后面,一边喊着『姐姐,姐姐』一边粘着我。他实在太烦人了,我忍不住想骂他。」
虽然很难想象爱撒娇的哥哥,但我也很难想象姐姐对哥哥大吼大叫。
「那条山路很陡,我一转身,脚就滑了一下。」
「等一下,不是哥哥跌倒吗?」
「嗯,对啊。跌倒的是小辅,我没有跌倒。」
「那么……」
「小辅为了保护我,摔下去了。」姐姐这么说的时候,表情非常悲伤,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非常重要的回忆般,表情非常温柔。光是看到姐姐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她的心境。
姐姐脚下的立足点崩塌,哥哥立刻抓住姐姐的手,将她拉了回来。姐姐差点失去平衡,但勉强稳住,就这样往前倒了下去。
哥哥脚下的立足点也跟着崩塌,从斜坡上摔了下去。
幸好斜坡并不陡,树木和岩石也不多,而且那天正好有放流香鱼的活动,有很多钓客在场。
哥哥立刻被拉了上来,没有受到致命伤。不过,他还是受了会留下后遗症的重伤,当时住院了好几个月。
可是姐姐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反而像是接下来才是重点,终于要进入核心。
「你知道小辅在病房里被绷带缠得像木乃伊一样躺着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我默默摇头。「他说『姐姐有没有受伤?』,
『姐姐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笑着这么说。你能想象吗?一个小学生受了让人动弹不得的重伤,既不哭也不生气,还担心别人。他笑着这么说。
我那时候就想,他以后一定会这样死去。他过着只有自己吃亏的人生,却为了别人而死。所以我决定,要保护他。
我必须保护他。如果有人伤害他,我不会饶过那个人。」
姐姐低下头,停顿一会儿后又开口。
她用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瞪着我。
「就算那个人是小桃也一样。」
这个人或许不是我的同伴。
至少,这个人不是「我的」同伴。……
「来,小辅。」
姐姐笑着递出玻璃杯。我道谢后接下杯子。杯中装着冰块,冰得透心凉的咖啡欧蕾,闻起来明显不是咖啡欧蕾的味道,但我姑且喝了一口再判断。
我含入口中,在舌上仔细品尝,再吞下去。这已经毫无疑问是黄豆粉的味道。
「我有两件事想跟姐姐说。」
「嗯——?」
「第一,普通的咖啡欧蕾不会散发黄豆粉的味道。」
「哦——不愧是辅弟,真敏锐。砂糖用完了,所以我用黄豆粉代替。」
「第二,黄豆粉本身虽然因种类而异,但不怎么甜。」
「…………咦?」
我跟洼冢同学道别后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依然穿着牛布偶睡衣的姐姐。看来,胡桃已经睡了。当然,是在我的房间。
胡桃现在把姐姐的房间当作自己的房间,所以姐姐没有地方可以待。我本来在思考姐姐回家后该怎么办,父亲却马上说:
我面临「和姐姐同房」或「一个人睡客厅」的二选一,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结果就是胡桃暂时使用我的房间。我告诉她这件事时,她那灿烂的表情,我大概暂时忘不掉吧。「啊——对了,贤。」
「嗯,什么事?」
「Let's……Kaminuing……啊呜!」
「……啊?」姐姐突然把起泡瓶当成麦克风,抵在我嘴边。
「Shut……up!Shining……Let's……Kaminuing……啊呜!」
「OK,用日文说。还有,把起泡瓶拿开,会碰到我的脸。」
她平常就让人摸不透,今天更是莫名其妙。看来要费一番工夫了。我似乎能理解胡桃为何会关在房间里睡觉。
「姐姐,你冷静一点,从头开始说。」
不管我问几次,姐姐都只会用奇怪的态度说些奇怪的话,结果我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安抚她。我耐心地继续问,姐姐就越来越低着头,越来越小声。
「贤,你有事瞒着我。」
我喝着黄豆粉口味的咖啡欧蕾,思考该怎么办时,姐姐终于开口了。
「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对——弟。」
「这个年纪,当然会有一、两个秘密。」
「开什么玩笑!」姐姐突然站起身,用力拍桌。虽然被怒吼吓了一跳,但姐姐脸上没有怒气。「我很担心你啊……」
姐姐瘫坐在椅子上,大颗泪珠不断从眼中滚落。她用双手擦着眼泪,继续说:
「我很担心你啊,阿辅。你总是一个人承担,不想给身边的人造成负担,想自己解决一切……我都知道。
你因为这样吃了好几次亏,留下好几次痛苦的回忆。脚的伤也是……」
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为家人着想,所以我才决定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但看来这样反而适得其反。
「我可能不可靠,可是,可是,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只要是为了家人,为了阿辅,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你可以依靠我。」
姐姐整张脸都湿了,不断打嗝,但还是拼命挤出笑容。
——我错了吗?
到目前为止,我牵连了很多人,给他们添了数不清的麻烦。所以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自己来解决。
——我可以依靠别人吗?
——我可以诉苦吗?
——我……A:把一切都说出来。
B:不能再牵连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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