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住一个屋檐下】(59)何业飞意外惹到苏维民

送交者: 卓天212 [★★绿就是正义★★] 于 2026-07-29 11:40 已读12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接下来的日子,戴秋文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公司,凌晨两点最后一个离开。他的办公室从五楼那间有落地窗的独立房间搬到了机房隔壁的隔间——不是因为原来的办公室不好,而是因为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小区方向,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自家那栋楼的轮廓。他不想看到。

团队从十五个人扩充到了四十个,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种紧张的、亢奋的、被压缩到极限的咖啡因和红牛混合的气味。戴秋文把大模型的商业化落地拆成了三条并行推进的产品线——安防漏洞检测、气象数据预测、生物医药分子结构模拟——每一条线都有一个独立的小组在跑,而他本人则在三个小组之间来回穿梭,像一颗被同时打进了三块钢板里的钉子。

他的手机里,吴媚的朋友圈更新频率比以前高了好几倍。

以前她发朋友圈很克制——一周两三条,内容无非是直播间的工作照、自己做的菜、偶尔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配文通常是“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或者“新学的菜,秋文说好吃”。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朋友圈像是一本被翻开了的画册,每一页都是奢侈品、跑车、度假村和精心设计过的“不经意间”的生活碎片。

戴秋文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三分。他刚从机房出来,泡了一碗泡面,坐在办公桌前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的红点上显示着吴媚的头像——她换了头像,以前是一张在直播间里的职业照,现在变成了一张在某个天台泳池边拍的侧脸剪影,背后的夕阳是那种经过滤镜渲染的、浓烈到不真实的橘红色。

他点进去。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九点四十分发的,九宫格照片。正中间那张是吴媚坐在何业飞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的副驾驶上,穿着一件黑色蕾丝紧身短裙,裙摆短到大腿根部,两条裹着黑色渔网丝袜的修长美腿从裙摆下伸出来,交叠着搁在副驾驶座的边缘。她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鞋面上镶着亮闪闪的水晶扣,脚踝上系着一条银色的细链子。她歪着头,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放在何业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嘴角挂着一个慵懒的、餍足的、像是刚被喂饱的猫一样的笑。

配文只有四个字:兜风去了。

第二张照片是在某个奢侈品店的试衣间里拍的。吴媚站在三面镜前面,穿着一件深V到肚脐的银色亮片吊带短裙,裙摆勉强遮住大腿根,脚上是一双绑带高跟凉鞋。她侧身对着镜子,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撩起长发露出耳垂上那对卡地亚钻石耳钉——何业飞送的那对。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一只手——何业飞的手,指尖夹着一张黑卡,正从镜子的反射里伸过来,像是在替她买单。

第三张是两个人坐在一家高级日料店的吧台前,吴媚歪着头靠在何业飞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何业飞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低调的光。吴媚的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是戴在右手食指上的,一颗黄豆大小的红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碎钻,在灯光下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四张更过分。是在某个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拍的,背景是无边泳池和远处城市的夜景。吴媚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浴袍的领口大开,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胸脯暴露在镜头前,乳沟若隐若现。她双手撑着阳台栏杆,回眸朝镜头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被操舒服之后特有的慵懒和满足。何业飞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耳朵,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他的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按下了快门。

戴秋文把这张照片放大,一直放大到只能看到吴媚锁骨上的一个深红色吻痕。那个吻痕的位置和他上次在她后颈上看到的那三个品字形吻痕不一样——这个是新的,在锁骨和肩头的交界处,颜色更深,边缘更模糊,说明被吮吸了不止一次。

他把照片关掉,继续往下滑。

第五条朋友圈是视频。何业飞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吴媚从副驾驶座上探过身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那张涂了斩男色口红的嘴唇印在他的脸颊上。她亲得很用力,脸颊上的口红印清晰得能看到唇纹的纹理。亲完之后她对着镜头晃了晃手腕——手腕上多了一只崭新的梵克雅宝四叶草手链,白贝母的光泽在跑车的氛围灯下泛着温润的珠光——然后歪着头说了一句“谢谢老公”,声音软得像是化了的棉花糖。

何业飞在视频里笑了几声,然后把镜头转向吴媚。她正重新坐回副驾驶座上,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新手链,侧脸在跑车的氛围灯下被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蕾丝低胸吊带,蕾丝的花纹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的肤色,胸口那道深邃的乳沟在低胸领口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妆容比以前更浓了——眼线拉得很长,眼影是带有珠光的深棕色,嘴唇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和她以前在直播间里那种“邻家姐姐”的妆容判若两人。何业飞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对着镜头说:“戴秋文,看到没有?你妈现在是我的了。什么时候把大模型控制权交出来,我就让她回家。不然——你就等着看你妈天天在我车上被我亲吧。”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戴秋文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泡面已经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水之后膨胀成一团黏糊糊的白色的东西,筷子插在上面立得笔直。他盯着那碗坨掉的泡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地把坨掉的面条塞进嘴里,嚼,咽,再塞一口。没有表情,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外泄。吃完之后他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重新按亮手机屏幕,把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吴媚亲何业飞,而是看何业飞说“把大模型控制权交出来”时的表情。何业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急切的光,那种光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焦虑的东西——是渴望。他渴望的不是吴媚,而是吴媚能带来的东西——那个能让他在何家老爷子面前翻盘的筹码。戴秋文把视频关掉,在自己的工作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新笔记:“何业飞对控制权的渴望程度远超预期。可据此制定策略。”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吴媚的朋友圈更新得更加频繁。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去的某私人会所,无边泳池边放着两杯香槟,吴媚穿着比基尼躺在沙滩椅上,何业飞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大腿上。有时候是深夜的路边摊,吴媚穿着何业飞的黑色皮夹克坐在小板凳上吃烧烤,夹克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紧身吊带,乳沟在夹克领口里若隐若现。有时候是某商场里的抓娃娃机前面,何业飞帮吴媚抓了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吴媚抱着玩偶亲了一口何业飞的嘴角,配文是“抓到一只小可爱”。如果忽略了背后的交易、金钱和偷情这些元素,这些照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年轻女孩在晒自己的甜蜜日常——只不过这个“女孩”今年三十八岁,她的“男朋友”比她小十八岁,而她的“老公”正在隔着一块手机屏幕,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逐条翻看着这些朋友圈。

除了朋友圈,何业飞还会直接发消息给戴秋文。他的消息通常不分时间——凌晨三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晚上十点——想到了就发,没有任何顾忌。消息的内容通常是一张照片配一段文字,照片永远是吴媚和他在一起的画面,文字永远围绕着同一个核心:你什么时候把公司交出来?

有一次他发来的是吴媚在某高级餐厅里低头吃东西的照片。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上那条何业飞新送的宝格丽项链垂在乳沟上方。照片里何业飞的手指从她背后伸过来,指尖勾着她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更多雪白的胸脯。配文是:“你妈穿白衬衫真好看。你不交公司,我就让她天天穿成这样陪我吃饭。”

第二天发来的是吴媚在某家酒店浴室里的照片。她站在淋浴间的玻璃门后面,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裸体轮廓和贴在玻璃上的一只手掌。配文是:“她洗澡的样子真美。想不想看更多?”

第三天发来的是视频。视频里吴媚坐在何业飞的腿上,穿着一条黑色的超短裙,裙子短到能看见大腿根部的蕾丝袜圈。她双手环着何业飞的脖子,侧脸对着镜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何业飞在视频里说:“戴秋文,你妈的腿真好看。什么时候把控制权给我,你就能让她回家陪你。否则——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他说完这句话,吴媚配合地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手指上那枚新买的卡地亚戒指——不是之前那颗红宝石,而是一枚更大的、至少三克拉的方钻戒指,在灯光下闪得刺眼。然后她亲了一口何业飞的脖子,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口红印,对着镜头甜甜一笑。

戴秋文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很久。他记得那个口红色号——是吴媚某次直播时试过的一支迪奥999,她当时对着镜头说“这个颜色太艳了不适合我”,然后把那支口红放回了架子上。现在她把那支“不适合她”的口红涂在自己嘴唇上,印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他用拇指在那个口红印上抹了一下——屏幕上的口红印是印在何业飞的脖子上的,他的拇指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的玻璃。他把视频转发给了公司法务,附了一条消息:“这些内容全部备份,作为何业飞恶意逼取控制权的证据。”然后他关掉微信,打开了和北京某国资基金投资总监的邮件往来,开始写A轮融资的商业计划书。

就在这种自虐式的疯狂工作中,戴秋文的人脉关系网正在悄然增长。那些最初因为何业飞的一个招呼才联系他的合作方,在和戴秋文本人接触了几次之后,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变化发生得很快——快到何业飞大概根本没有想到。

第一次变化发生在一家芯片设计公司的技术对接会上。对方的CTO姓周,四十多岁,是个从硅谷回来的技术大牛,本来对“一个十九岁小孩做的模型”持保留态度,是何业飞打了招呼之后才勉强安排了这次技术测试。结果测试结果出来之后,周CTO整整沉默了三分钟——启元模型在他们提供的测试芯片上跑出来的漏洞检测准确率,比他们内部花了两年自研的检测工具高出了将近十个百分点。三分钟之后,周CTO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认真的、带着几分尊敬的语气说:“戴总,你这个模型架构有几个地方我想请教一下。”接下来他们聊了整整四个小时,从模型架构聊到数据清洗,从芯片适配聊到边缘计算部署。周CTO在会议结束的时候拍着戴秋文的肩膀说了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然后当场拍板签下了战略合作协议。这个协议的内容和何业飞最初的“招呼”没有任何关系——周CTO选的是更深入的技术联合研发,而不是何业飞建议的那种简单的供应链合作。

第二次变化发生在气象局的合作签约仪式上。那位姓赵的副局长在签约结束之后拉着戴秋文在休息室里喝了一杯茶,聊了一个多小时。赵局长是个技术官僚出身的干部,年轻的时候是中科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后来转岗到了气象局。他对戴秋文的印象好得出奇——不是因为何业飞的钱,而是因为戴秋文在演示中用启元模型精准预测出了三个历史台风案例的路径,其中一个案例是赵局长自己当年参与的。这种跨越时间的、通过数据建立起来的共鸣,比任何资本关系都更牢固。赵局长在临走的时候给了戴秋文一张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串号码,说“这是我的私人手机,有技术问题可以直接打我电话”。

第三次变化发生在启元科技和某新能源汽车品牌的合作发布会上。发布会现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何业飞的二哥何业成,何家在芯片赛道的实际操盘人。何业成本来是来看看这个“花了两千万美元买的项目”到底靠不靠谱的,结果在发布会现场看完了戴秋文的全程演示之后,他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开了。发布会结束之后,何业成没有找何业飞,而是直接找到了戴秋文。两个人关在一间会议室里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何业成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不是那种“我弟弟眼光不错”的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冷静的、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的表情。戴秋文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次会面的内容,尤其是何业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戴总,启元是个好项目。有机会我们单独聊聊。”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单独”。不是和何业飞一起,是单独。

消息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何业飞耳朵里。何业飞的反应比戴秋文预想的更直接、更粗暴、也更愚蠢。他开始频繁地在公司门口出现。不是来开会,不是来洽谈,而是来炫耀——开着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载着吴媚,把车停在启元科技办公楼的大门口,车窗摇下来,音响开到最大,放的是某种震得人心口发颤的嘻哈音乐。吴媚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条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热裤和一件露脐的紧身吊带——她已经彻底抛弃了以前的“邻家姐姐”形象,开始朝“辣妹”方向一路狂奔。她的头发染浅了一个色号,从酒红色变成了更张扬的蜂蜜茶色,烫了波浪卷。妆容也比以前更浓了,眼睛周围贴着几颗极小的水钻,嘴唇涂了亮面唇釉,在阳光下反着光。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锁骨链,吊坠是一颗比黄豆还大的钻石,是何业飞上周新送的——她在朋友圈里发过,配文是“小何同学说我配这颗钻石”。

有几次,何业飞把吴媚从副驾驶座上拽下来,搂着她的腰站在公司楼下的旋转门前。他的手掌贴在她裸露的腰上,指尖勾着她的脐环——她上周去打了个脐环,在朋友圈里发了全过程,从消毒到穿刺到戴上那颗镶着小钻石的银色脐环,配文是“为了某人”。何业飞搂着她,朝办公楼方向喊:“戴总!下来聊聊呗!你妈想你了!”

吴媚站在何业飞怀里,表情有点僵硬,但没有推开他。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办公楼五楼的落地窗——戴秋文的办公室就在那扇窗后面。她知道他在那里,能透过那扇单向玻璃看到她,看到他妈被何业飞搂着腰站在大街上,像一只被链子拴着的、被展示的战利品。她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刺痛,但这种刺痛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现实的声音压了下去——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了。何家的资源、何家的平台、何家能给你的生活,这些东西是秋文现在给不了的。等他以后成功了,他会理解你的。

戴秋文站在五楼的落地窗前,隔着单向玻璃看着楼下。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个银色U盘的指节已经白得失去了血色。他看着何业飞的手指在吴媚裸露的腰上摩挲,看着她抬起头对何业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努力,但戴秋文隔着五层楼和一层单向玻璃也能看出那个笑底下压着的不自在。他太了解她了。她每次心虚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绷紧,每次违背本心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比平时高一度,刚好高到让人觉得这个笑有点用力过猛。现在她站在何业飞怀里,嘴角那个弧度,高了不止一度。

但他没有下楼。他不下楼的原因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何业飞每次来公司楼下炫耀,每次发朋友圈秀恩爱,每次给他发骚扰视频,本质上都是一种递进式的试探。何业飞在等他还手。他越还手,何业飞越兴奋,越觉得这场游戏好玩。但如果他不还手呢?如果他把这些挑衅当成商业情报来分析呢?那就变成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何业飞在朋友圈里发的每一条动态、在视频里说的每一句话、在公司楼下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暴露自己的弱点——他太想要控制权了,想要到已经顾不上任何体面,想要到只能通过羞辱对手来获得暂时的心理平衡。这种行为模式,在商业谈判中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弱势方焦虑型攻势”。简单来说,越是急得跳脚的人,越是手里没牌的人。

戴秋文看穿了这一点。在他为了大模型而第一次把吴媚送到何业飞身边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吴媚试图偷源代码的那个下午发了芽,在何业飞一遍又一遍发骚扰视频的这些天里抽了枝,而现在,在他站在五楼落地窗前、看着何业飞搂着吴媚在楼下耀武扬威的这一刻,这个念头长成了一棵完整的、逻辑严密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推敲过无数遍的参天大树。

何业飞的二叔何建国是何家资本的掌舵人,但何家内部并不太平。何业飞在何家第三代里排老三,上面的两个哥哥——何业成做芯片,何业铭做地产——每个人手上都有实打实的资产和业绩,每个人在老爷子面前的地位都比何业飞高出一截。何业飞被分配到“高科技赛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何家老爷子对他能力不够信任的一个侧面印证——谁都知道在何家,地产是现金奶牛,芯片是战略重镇,而所谓的高科技赛道,不过是老爷子为了让老三别太丢脸而划出来的一块试验田。何业飞需要在AI这个领域做出成绩,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而是为了在老爷子的遗嘱上多分一行。启元模型是他手里唯一的牌,而这张牌的命门,握在戴秋文手里。

戴秋文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主动出击。

反击的第一步,是委托律所向何业飞发去一封正式的律师函。函件的内容极其严谨——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没有一句可以被对方在法庭上抓住把柄的模糊措辞,而是用冷冰冰的法律术语逐条列明了何业飞在合作期间的三项违约行为:第一,未经授权试图获取源代码,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第二,屡次向公司创始人发送骚扰信息,构成不正当商业胁迫;第三,在朋友圈及微信消息中发布的威胁性言论,已构成对创始人合法权益的实质侵害。律师函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我方保留在上述任何一项违约行为被查实后,依据投资协议第十七条第四款之约定,要求贵方无条件退出天使轮持股并赔偿一切损失的权利。”

何业飞收到这封律师函的时候正在和吴媚吃饭。吴媚后来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状态——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他今天收到了一封很不开心的信,饭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去打电话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起来非常生气。”这条朋友圈是分组可见的,戴秋文知道她一定会把自己分进那个可见的组里。他看到了,没有评论,只是截图保存,归档进了“何业飞相关材料”的文件夹里。

第二封律师函发给了何家老爷子在深圳的总部。收件人不是何业飞,而是何建国。函件的内容更简短、更客气、但也更致命——启元科技的法务团队以公司的名义,正式知会何氏集团:贵集团成员何业飞先生在我司创始人家庭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及相关的骚扰行为,已对我司的正常运营秩序及创始人本人的精神状况造成不利影响。我司正在评估该行为对双方合作关系的实质损害,评估结果将直接影响后续融资轮次中何业飞先生的持股资格。

何家老爷子大概率不会亲自读这封信。但他的秘书会。秘书读完之后的汇报会经过好几层信息的传递和扭曲,最终传到何建国耳朵里的版本大概率会变成:“老三在外面搞了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儿子是做AI的,现在人家儿子要告老三。”对于一个掌控八百亿资产的家族掌门人来说,这件事的本质不是“老三是不是真的骚扰了别人”——而是“老三的行为已经开始影响到家族在投资圈的声誉”。在何家老爷子眼里,声誉,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何业飞并不知道这两封律师函的存在。他只知道收到了一封来自启元科技法务的信,内容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太当回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戴秋文的垂死挣扎,是那种被他逼到墙角之后的、没有实际杀伤力的虚张声势。他不知道这封信同时在往他两个哥哥手里各抄送了一份副本。何业成看到副本之后,给何业铭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何业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老三这个蠢货。”这就是何家内部的分化。

当何业飞还在用最愚蠢的方式——搂着吴媚在公司楼下叫嚣——试图逼戴秋文就范的时候,戴秋文已经在写字楼里、在会议室里、在一封又一封往来邮件里,悄悄地、不声不响地、一刀一刀地卸掉了他所有的底牌。他联系了之前何业飞找过的几家金融公司,以“启元科技创始人”的身份和对方重新谈了一遍。这些金融公司之前对何业飞的承诺是“帮何少把启元的股权搞到手”,但当着戴秋文本人的面坐在启元科技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贴满的合作方logo和桌上堆着的签约文件,这些金融公司的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们是做金融的,不是做慈善的。对何业飞忠诚,不如对钱忠诚。如果启元科技本身是一个更优质的标的,那为什么要帮何业飞这个明显不会经营公司的人去控制它?三家中有一家选择继续保持中立,另外两家则直接反水——主动向戴秋文提供了何业飞之前要求他们帮忙设计的股权侵蚀方案,并暗示愿意反过来帮戴秋文设计一套防御性股权架构,把何业飞从天轮投资人的位置上慢慢挤出去。

到这一步,何业飞在天轮融资中投入的两千万美元,在启元科技的资本结构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被稀释甚至架空的位置。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忙着想下一次带吴媚去哪个度假村拍照,下一次用什么姿势在朋友圈秀恩爱。

接下来几天的朋友圈内容大致相同。何业飞带着吴媚去了海城南边一个沿海的度假小镇,住在某家私人会所的独栋别墅里。吴媚的朋友圈更新得更加勤快——泳池边上的比基尼照,露台上的落日剪影,会所餐厅里的海鲜大餐,何业飞在沙滩上抱着她转圈的视频。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镂空针织长裙在海边赤脚踩水,何业飞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配文是:“和喜欢的人在海边看日出,人生圆满了。”

戴秋文在凌晨三点看到了这条朋友圈。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盯着照片放大看细节,只是极快地划过,然后打开和北京某风投基金的邮件往来,继续修改A轮融资的条款清单。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条朋友圈不是吴媚在伤害他,而是何业飞在用吴媚当武器。如果你因为武器的锋利而痛苦,那你需要解决的永远不是武器,而是那个握着武器的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星期二。

这天,吴媚的朋友圈没有更新。何业飞也没有发来骚扰视频。戴秋文觉得有点反常,但没时间去细想——公司里正在全力准备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领导。这位领导叫苏维民,四十五岁,主管数据和信息安全的国家级高级官员。他的履历在海城政商圈里是个传奇——十六岁考入海城交通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期间就在国内顶级期刊上发了三篇关于分布式计算的论文,被导师称为“二十年一遇的天才”。二十五岁成为海城最年轻的选调生,三十二岁升任某部委处长,四十岁入选国家级人才计划,四十五岁已经进入了分管数据与信息安全的核心决策层。这样一个人物要来启元科技视察,对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创始人还没满二十岁的创业公司来说,意味着天大的机遇,也意味着天大的压力。

戴秋文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战争状态。他亲自盯着团队把演示流程演练了无数遍,从大屏展示的PPT到现场跑模型的demo,从参观路线的每一个拐角到会议室里摆放的每一瓶矿泉水,全部精确到了极致。他甚至提前两天去理了发——不是去什么高级发廊,就是公司楼下的快剪,师傅问他想要什么发型,他说“干净就行”。理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得能看到头皮,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老了五岁才好。没有人会信任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CEO。

视察当天,整个公司从早上八点开始就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所有的走廊都拖得一尘不染,机房的服务器机柜上贴了崭新的资产标签,实验室里的每一台显示器都擦得反光。戴秋文换上了吴媚上次帮他熨过的那件深灰色修身西装——是他柜子里最贵的一套衣服,穿了快两年,袖口已经微微磨出了极细的毛边,但穿在他身上依然能勾勒出十九岁少年特有的挺拔身姿。他站在办公室的穿衣镜前系领带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这条领带是吴媚送他的生日礼物,去年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当时把领带盒子塞进他手里,说“以后开会的时候要穿得正式一点,别让人家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他当时撇撇嘴说“系领带太麻烦了”,她就站到他身后,双手绕过他的脖子,用极其熟练的手法帮他系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然后拍了拍他的胸口说“你看,多帅”。现在这条领带还挂在他的脖子上,但他已经不知道怎么系温莎结了。那天之后每次系领带都是他自己摸索着打的四手结,歪歪扭扭的,他也不在乎。他对着镜子把四手结拆了,重新打了一遍,还是歪的。他又拆了,又重新打。打到第四遍的时候,行政主管敲门进来说苏维民的车队已经到楼下了。

戴秋文把领带正了正——还是歪的,但已经来不及重新打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苏维民的做派和戴秋文之前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是那种老干部款,而是剪裁精良的商务休闲款,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扣子松开一颗。他的身材在四十五岁的同龄人中保持得相当不错,肩宽腰直,走动的时候步伐稳健而有节奏。他的脸上有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儒雅、内敛、平和,但眉宇之间藏着一股极难察觉的锐利,那种锐利不是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一种在看任何事物时都会自动进行深度分析和逻辑拆解的、学术训练淬炼出来的穿透力。他走进启元科技的办公楼时,先在一楼大堂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公司铭牌,微微点头,然后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了一句:“这家公司的logo设计得不错,简洁。”

戴秋文在一楼电梯口迎接。两个人握手的瞬间,戴秋文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反而落了地。苏维民的握手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不是那种把人手骨握碎的蛮力,而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恰到好处的力度,这种力度传达的信号不是“我很重要”,而是“我对你感兴趣”。戴秋文说:“欢迎苏主任莅临指导。”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尾音没有往上飘,手心里的汗也没有多到让人察觉。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个七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苏维民在戴秋文的陪同下参观了机房、实验室和数据中心。整个参观过程异常顺利——不是因为戴秋文的讲解多么精彩,而是因为苏维民本人就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内行。他在看服务器架构图的时候问了一个关于分布式计算延迟的问题,精准到让启元的技术总监愣了一下才答上来。他在观摩模型检测漏洞演示的时候直接指出了代码逻辑中的一个冗余步骤,戴秋文当场承认“这个模块我们正在优化”,苏维民点了点头说“优化思路是对的”。他甚至在路过工程师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段训练代码,然后转头对戴秋文说了一句让整个团队都差点噎住的话——“你们的损失函数用的是变体,不错,但收敛速度可以再优化一下,推荐你们试试自适应学习率衰减。”

站在旁边的技术总监周工后来跟同事说,他在IT行业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领导不计其数,但能在第一次参观时就准确指出算法优化方向的领导,他这辈子只见过这一个。这种技术层面的惺惺相惜,在苏维民和戴秋文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不需要任何中间人润滑的默契——两个技术出身的人在同一频率上交流,每一个技术问题的回答都不是在“应对领导”,而是在“交流想法”。这种交流的感觉,让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兴奋。

参观结束后,两人进了会议室。苏维民让随行人员先去休息室等着,只留了一个秘书在旁边做记录。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那种技术交流的轻松,切换到了一种更正式、但也更深度的谈话状态。

苏维民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小戴,我对你们团队的技术方案很有信心。启元模型在国内安防领域的应用前景,我个人非常看好。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技术——坦白说,技术我在材料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见你本人。”

戴秋文坐直了身体。

“你今年十九岁,是吧?”苏维民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年长者的审视,但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傲慢,“十九岁能做出启元这样的项目,不是一般的厉害。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交大读研究生,跟着导师做分布式计算的项目,自以为了不起,结果第一个项目就因为架构设计失误全盘推倒重来。你比我当年强。”

戴秋文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句“不敢当”,但苏维民抬手示意他不用客气。

“我听说你们天使轮的资方是何家的何业飞?”苏维民把话题转到了一个让戴秋文心跳加速的方向上,“何家在海城的实力我知道。但我也听说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传闻——关于何业飞本人的行事风格,关于他对启元控制权的兴趣,以及关于他用了一些不太正当的手段在逼你妥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戴秋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苏维民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这位副部级高官在来之前显然已经对何业飞做了功课,而这个功课的详细程度,远超一个普通视察领导在“了解一下合作方背景”时会做的准备。这意味着苏维民对启元的关注,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他在关注这个项目能不能安全地、稳定地、不受资本干扰地发展下去。而他在戴秋文本人面前提到何业飞的负面传闻,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已经在心里把何业飞放到了“可能存在风险”的那一栏里。

“苏主任,”戴秋文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参观时更冷静了几分,“何业飞先生的投资是我们天使轮的重要资金来源,对此我非常感谢。但关于后续合作中的一些问题,我司法务部门正在和何先生方面进行沟通,我本人不方便多做评价。”

苏维民听完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很聪明”的认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面对副部级官员时,能把一个涉及家庭丑闻和商业纠纷的问题回答得这么滴水不漏——既没有掩盖问题,也没有在领导面前诉苦,而是用“法务正在处理”这个极其专业的措辞把话题安全地框定在了“商业纠纷”的范畴内——这种分寸感,不是天赋,是这些天在无数次痛苦和隐忍中练出来的。

“好,”苏维民合上了面前的材料夹,“我期待看到启元更长远的发展规划。下周部里有一个关于AI安全的专题研讨会,我想请你来做个报告,给部里的同志们讲讲启元模型的实战应用。具体安排我的秘书会联系你。”他站起来,伸出手。戴秋文站起来握住。这一次握手的力度比见面时重了一点,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秒——那是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肯定。

按照预定流程,苏维民应该在参观结束后直接从会议室旁边的VIP通道离开,车已经在地下车库等着了。但苏维民离开前忽然说想在一楼大厅再看看,因为进门时注意到大厅的墙上有一面专利展示墙,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戴秋文马上引着他往楼下走,一行人在大厅里停下来。

就是这个时候,公司楼下的旋转门外,传来了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卡宴的引擎轰鸣声。

何业飞今天换了一辆新车。不是之前那辆卡宴,而是一辆迈凯伦GT,银灰色的流线型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把车直接停在了启元科技的旋转门外——不是停车场,是旋转门的正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堵住了进出大楼的主要通道。车窗摇下来,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的是一首极其低俗的、歌词里反复出现“fuck”这个词的英文说唱。他上半身探出车窗,一只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反着光。

吴媚坐在副驾驶座上,今天的打扮比之前更辣——一条黑色漆皮超短裙,裙摆比上次那条还短,几乎快要遮不住大腿根部。上衣是银色亮片抹胸,露着整片锁骨和一大截腰肢,肚脐上那颗镶着小钻石的脐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脚上是一双过膝的黑色漆皮长靴,靴筒紧紧裹着小腿一直延伸到大腿下部,和短裙之间只露出一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绝对领域。她的妆容更浓了,嘴唇涂了暗红色口红,眼线拉得极长,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三十八岁的母亲,更像是某个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被过度包装的艳星。她的目光飘向旋转门,看到了大厅里站着的戴秋文,表情极快地变化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然后被她迅速压下去,换成了一种刻意的、表演式的漫不经心。

何业飞也看到了戴秋文,但他没有看到站在戴秋文身边的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他的注意力全在戴秋文身上。他打开车门走下来,迈凯伦的蝴蝶门往上掀起,造型夸张得像是在拍MV。他靠在车门上,搂着刚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吴媚的腰,朝大厅方向喊:“戴总!这是你妈昨天新做的头发,好看不?什么时候把公司给我,我就让她去给你做饭!”

他的声音在震天响的嘻哈音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大厅门口的保安和前台小姐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何业飞看戴秋文没有回应,更来劲了。他把雪茄叼在嘴里,腾出双手从后面环抱住吴媚的腰,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怀里,然后低头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亲了一下,嘴唇压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红印。他抬起头朝戴秋文喊:“不来见见你妈吗?她昨天晚上还念叨你呢——说儿子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吃不好饭——哈哈哈哈哈!”

吴媚被何业飞搂在怀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前台小姐、保安、几个路过的工程师、还有站在戴秋文身边的那个她没见过的中年人。那个中年人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正在评估某种风险的眼神。吴媚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但她心里已经开始发慌。这个人的气场和之前出现在秋文公司里的任何一个合作方都不一样。他站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前,他看人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是一种长期处于高位、习惯于在第一眼就判断出对方所有弱点的目光。何业飞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他还在搂着吴媚大笑着,完全沉浸在自己导演的这出闹剧里。

就在这时候,吴媚的目光越过何业飞的肩膀,看清了那个中年人的脸。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那张脸她见过。在何业飞给她看过的家族资料里,在何家老爷子的书桌上,在那张被何家所有人都奉为圭臬的“海城不可得罪者名单”里,排在第一页第三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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