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戴秋文拿到了博士学位。
答辩那天,中央大学计算机学院的报告厅里坐满了人。他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理得短而整齐。台下坐着他导师、学院几位教授,还有几个从外面赶来的行业专家。整场答辩下来,他的陈述干净利落,逻辑严密,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像被反复抛光过的金属,找不到毛刺。提问环节,有教授追问到模型架构和训练效率的平衡问题,他几乎没有停顿就给出了回答,并且额外延伸讲了一段关于稀疏化训练在低算力条件下优化效果的推演。那位教授听完,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散会以后,导师走过来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秋文,二十岁,博士毕业。这速度在中央大学计算机学院建院以来也是头一份。你还有过创业经历,拿过大轮融资,做过国家级项目,前途无量啊。”他说到这里,笑容忽然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唯一让我始终想不通的,就是几个月前,你为什么用那么低的价格把公司转手给了何氏集团?那家公司当时的估值和股权结构,不该是你个人随便就能放手的东西。”
戴秋文笑了一下,没说话。阳光从报告厅侧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半边身子上,像给这个年轻人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比半年前更沉默了一点。导师看他不愿多讲,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不说,总有你的理由。以后如果还想做,我支持你。”他拍拍戴秋文的背,走了。
校园里的香樟树已经翻出初夏的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边天光。戴秋文从报告厅出来,背着书包慢慢穿过主楼前的大草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迎面走过,有女生回头多看了他两眼,低声和同伴说着什么。他没什么反应,只沿着石子路往前走。路两旁的紫藤花架已经过了盛花期,零星剩着几串淡紫色的花,被风一吹,花瓣稀稀疏疏地落下来,粘在石板上。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引擎声。
不是普通的引擎声。那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的声音,像是从道路尽头缓缓碾过来的。他抬起头,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豪华保时捷轿车正从校园南门方向开进来。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像一块涂了釉的宝石,轮毂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周围几个学生被车吸引了目光,有人隔着绿化带探头张望,猜测是哪个校友或者家长来访。戴秋文只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车沿着主楼旁的柏油路缓缓滑行,最后在距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停稳。驾驶座的车门先打开了。何业飞从车里下来,穿了一身浅色亚麻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闪得刺眼。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下车时顺手理了理领口,然后绕过车头,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伸手去扶。
吴媚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垂到小腿中段,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浅驼色风衣。长发披散着,发尾吹得很开,在风里轻轻扬起。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很小的婴儿,裹在浅蓝色的小包被里,只露出半张粉嫩的脸和一撮细软的黑色胎发。孩子闭着眼,睡得很熟。吴媚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眉眼间浮着一层极淡的、属于母亲的倦意和柔软。
何业飞一手护着她,一手撑着一把遮阳伞,朝主楼方向慢慢走。他们显然不是路过。吴媚走了几步,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缓了缓,抬起了头。她的视线穿过那片香樟树的阴影,直直落在十米外的戴秋文身上。
戴秋文本能地想走。
他的右腿已经后退了半步,身体的重心微微侧转,像一只在草丛里被惊动的鸟,只等下一刻振翅离开。但吴媚开口了。
“秋文。”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叫一个许久未见的老熟人,裹着风一起送过来,柔软、克制,又带着一种让他无法迈步的绵长尾音。他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香樟叶影在他身上晃动,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那辆保时捷的车轮。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们之间横亘过去,把空气照得发白。他看见何业飞也看见了他,伞柄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不是那种嚣张的挑衅,而是一种终于占尽上风之后、带着几分得意又不想做得太明显的笑。吴媚朝前走了两步,怀里的小孩似乎被她的动作惊动了一下,小脚在包被里蹬了蹬,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鸣。她立刻放慢步子,低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轻声说:“没事没事,妈妈在呢。”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走得更近了。近到戴秋文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混着婴儿的奶香,混着淡淡的高级香水和某种温热的、母性的气息。她在他面前站定,抬着脸看他。她脸上不着一丝脂粉,玉容依然艳丽夺目,丰润的双唇带着自然光泽的粉红色。她的眼角比以前多了一点极淡的疲惫,但眉眼间也多了以前没有过的一种柔软,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浸润过了,棱角都收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他,也怕吓到怀里的孩子。
戴秋文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怀里的婴儿身上,又移回她脸上。他喉咙动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何业飞站在一旁,撑着伞,把伞面往吴媚那边偏了偏,似乎怕太阳晒到她。他看了戴秋文一眼,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秋文,我们正好来学校这边办事,没想到真碰上你了。这孩子刚满月没多久,吴媚说想出来走走。”
戴秋文没接话。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婴儿身上。孩子的脸很小,鼻子和嘴巴都皱皱的,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里已经隐隐能看出一些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也不愿意去看清。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片在风里打转的叶子,不知道该怎么落地。他想笑一下,表示自己没有关系,可是嘴角动了动,笑不出来。
吴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低头看着孩子,又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像水面上被人投了一粒石子,波纹刚漾开,又被她轻轻地收了回去。她说:“你还好吗?听说你博士毕业了。”
“嗯。”戴秋文应了一声。他看着她,阳光从吴媚肩膀后面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怀里的孩子睡得很沉,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一点,指尖又细又小,像几粒新鲜的米粒。他忽然觉得,几个月前那些在他身体里翻涌的痛、酸、怒、空,都变得很远了,远到隔着一整片翻过去的书页,连字迹都模糊了。
“恭喜你。”他最终说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孩子很可爱。”
吴媚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小心,也有点释然。何业飞在旁边“嘿”了一声,把伞收了,夹在腋下,朝戴秋文走近一步,像要说什么。吴媚侧过头,用眼神轻轻止住他。何业飞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风从香樟树间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青草气。戴秋文朝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让出路面。书包带还在他肩上,细细的,压出一道红痕。
“我还要去趟图书馆,”他说,“先走了。”
他说完,朝吴媚点了一下头,又朝何业飞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香樟树的影子在他背上晃动,像一双双反复闭合又睁开的手。身后,何业飞低声对吴媚说:“看吧,我就说不用来。”吴媚没说话。她站在原地,抱着孩子,望着戴秋文的背影,一直到那个身影拐过主楼东侧的花坛,消失在初夏的浓荫深处。不过,戴秋文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何业飞追了上来。
他走得很快,亚麻西裤带起一阵细小的风。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拦在戴秋文面前,身体微微侧着,脸上带着一种准备谈正经事的神情。校园里的香樟叶影落在两人之间,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斑驳而模糊。
“秋文,等一等。”他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戴秋文停下脚步。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去,只是把背包带往肩头又提了半寸,微微侧过脸来看何业飞。远处的吴媚还站在保时捷旁边,抱着孩子,目光透过树影往这边看,步子没动。
何业飞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微微挺了挺胸,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他开口了:“其实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声谢谢。”
戴秋文没说话。
“真的。”何业飞的语气听上去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轻松,像在感谢一个让座的人,“谢谢你愿意把吴媚让给我。你把她调教得这么好,漂亮、性感、会疼人,我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还有启元科技——那公司要没你,哪里能撑到今天?你辛辛苦苦搭的台子,我还没出多少力就能接手,何家上下现在都高看我一眼,说到底,都该谢你。”
他说着,侧过身来,朝吴媚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转回来,笑容更深了些,像是一只已经吃饱的猫在安抚一只空手而归的同类。然后他摸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戴秋文面前。
“拿着吧。里面有五十万,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补偿。”他说得极其自然,像递出去的不是一张卡,而是一根烟。
戴秋文看着那张卡,没有接。他的目光停在卡面上,又慢慢抬起来,看向何业飞。阳光从香樟叶间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眼窝衬得很深。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又冷又短。
“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启元科技现在一个月收益一个亿,按我的岗位标准年薪怎么也是180万。你现在拿五十万出来,想买一个和解?”
何业飞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把卡捏在指间,转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从刚才的诚恳变成了某种被拂了面子的不快:“秋文,别不识好歹。我这是看在吴媚的面上,看在你我同学一场的情分上,才特意追过来跟你说这些。你别非得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同学情谊?”戴秋文抬起头,正眼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像是用刀子把每个字都刻在两人之间那几步空气里,“同学情谊,就是勾搭别人妻子?就是抢走别人公司?就是你爸一个电话停了我的门禁、停了工资、把我从管理层名单里划掉,然后你现在来跟我说,同学情谊?”
何业飞听完,忽然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热络的、假惺惺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终于露出底色的理直气壮。他朝前迈了一小步,离戴秋文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又清又硬。
“你搞错了一件事,戴秋文。”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从头到尾,我没逼过你。是你自己点头让吴媚来陪我,换了我八千万投资——别跟我说什么两千万三千万,前前后后我给你投的钱,加上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些,你敢说没到八千万?至于后来你把股权转出去、跟她离婚、让我接手公司,这些也都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字是你签的,头是你点的,没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现在倒想装受害人了?”
何业飞说完,把银行卡往前一推,直接塞进戴秋文手里。卡面很光滑,有些凉。戴秋文没握,卡滑进他半开的手掌里,歪斜地卡在指节之间,像一片随时会掉落的薄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何业飞。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第一声。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那张银行卡捏在掌心里,力道不大,但指节根根泛白。
“那好,我收了。”他说。然后他松开手,任由那张卡掉在何业飞脚边的石板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接着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去,走了。
何业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阴郁,最后变成一抹冷淡的笑。他弯腰捡起那张卡,用拇指擦了擦卡面的灰,抬头朝吴媚走去。吴媚还站在树影下,怀里的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她看见何业飞走回来,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何业飞只是摇了摇头,说:“算了,不识抬举。”
吴媚没说话,低头把脸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远处,戴秋文已经拐过了主楼东侧的花坛。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樟树叶子那种涩涩的清香。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图书馆后面的旧围墙下面才停下来。那里没有人,墙根处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脚下铺着一层细碎的光斑。他把背包甩到胸前,从里面摸出那本翻旧了的算法书,蹲下来,把脸埋进书页里。纸页的气味混着旧时光冲进鼻腔,又闷又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那些符号和公式模糊了一瞬,又慢慢变得清晰。
他蹲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在夏天深处的、不再说话的少年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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