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秋文站在医院门口那排梧桐树下面,看着吴媚把最后一张单据塞进包里,又把小宝往怀里颠了颠。孩子的哭声终于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太阳晒累了。吴媚抬起头看他,眼里还汪着一层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绺,鼻尖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他这才注意到她今天连口红都没涂,整张脸素着,显得格外憔悴。可即便是这样,她站在那里,被中午的热风一吹,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贴着腰身,深色长裙裹着两条笔直的腿,仍旧像从人群里被单拎出来的一截软玉。她有一种不管多狼狈都压不住的风情,像被雨打湿的玫瑰,花瓣越皱,颜色越浓。“秋文,你吃了没有?”吴媚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像嗓子眼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她问得极自然,像过去每次他回家,她站在玄关给他递拖鞋时那样。戴秋文没答,只看着她怀里的小宝。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找奶。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浇了一勺滚油,烫得他险些往后退一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孩子。吴媚没说话,偏过头去看医院大门。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极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耳垂上坠着一对极小的银圈,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戴秋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头发剪得极短的年轻男人从门廊下走出来。那男生看着比他还小几岁,身量却很高,肩宽腿长,脸极白,眉骨深,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他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却有些机械,像每一步都量好了距离。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名牌手袋,像是管家或保姆一类的角色。戴秋文还没反应过来,那男生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他先看了吴媚一眼,又扫了扫戴秋文,目光极淡,像在看一棵不相关的树。然后他开口,声音清而平,没有太多起伏:“吴小姐,何先生的住院费我已经让医院记在我账户上了。ICU这几天的费用也预付了。医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会尽量用最好的药。至于能不能救醒,就看他自己了。”吴媚听完,眼圈又红起来,连声道谢。她一边谢一边往前倾了倾身子,像要给他鞠躬。怀里的孩子受了晃动,轻轻“哼”了一声。她连忙拍了拍,又抬头对那男生笑,笑得又愧又软,像朵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花。戴秋文站在旁边,看见她后颈到耳根那一片皮肤被晒得泛红,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进锁骨中间的浅窝里。他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男生又看向吴媚,说:“吴小姐,医院这边的事我处理完了。你答应我的事,现在可以兑现了吗?”吴媚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像被人从梦里叫醒。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又抬头看向戴秋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戴秋文皱起眉,往前迈了半步,隔在她和那男生之间。“你是谁?”他问,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那男生看了看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处理一条不太重要的信息。他抬起手,把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说:“我叫周行知。十八岁。她没跟你提过我吗?”戴秋文没说话,只回头看了吴媚一眼。吴媚的脸更白了,连嘴唇都像被抽干了血。她把孩子往戴秋文这边递了递,像要让他接住,又像在找一个可以挡住自己的东西。她的手臂从针织开衫里滑出来一截,白得晃眼,那皮肤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裹了一层细细的蜜。戴秋文看见她的胸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厉害,那对38G的乳把开衫前襟顶得绷起来,两团轮廓像要从领口里满出来。他甚至能看见她里面那件黑色内搭被撑得几乎透明,乳沟处挤出极深的一条线,又热又潮,像一道吸人的缝。“周行知是……我以前的一个粉丝。”吴媚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后面挤出来的,“我还没跟你爸离婚那会儿,偶尔会接点平面拍摄的活。他找我拍过几组写真。那时候他是后援会的,后来加了微信,偶尔说几句话。我没想到他家里条件这么好。苏杭周家的创始人,是他爷爷。”戴秋文听完,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他偏过头,看着周行知。这人明明才十八,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少年人的毛躁,反而冷得过分,像被放进某种精密的壳子里养大的。他看吴媚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极深的、几乎病态的专注,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又回到眼前的东西。“你不用这么看我。”周行知对戴秋文说,语气极平,“我也没强迫她。何业飞的医药费是我自愿给的。吴小姐答应和我吃一顿饭,就一顿。她以前也陪我逛过漫展。我们之间一直很文明。”“很文明?”戴秋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根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你请一个当妈的女人给你做内衣模特,拍写真,你告诉我这叫文明?”吴媚走投无路,连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都能来拿捏她。”周行知没有恼,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他微微侧了侧头,像在认真理解戴秋文的话,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冬日玻璃上哈出的一小片雾,但里面的冷意却极清楚。他说:“内衣写真怎么了?那些照片我都收在欧洲的私人保险柜里,从没有让第三个人看过。我喜欢她,我尊重她。今天是她自己主动找我的。”“别说了。”吴媚忽然出声,像再也听不下去。她把小宝往保姆怀里一送,那保姆连忙接过孩子,退到两步之外,动作极熟练。吴媚转过身,走到戴秋文和周行知中间,背微微弓着,像被两个男人的目光压弯了。她先看向周行知,说:“走吧。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说完又看向戴秋文,眼里那层水光重得快要掉下来,“秋文,你别管这件事了。妈有妈的命。何业飞那边,我会再想办法。你就当……就当没来过。”她说完,把手里的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就朝路边走去。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小截,露出下面一截雪白的脚踝,银链子在上面跳得极轻。周行知看她走了,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像被一根线牵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戴秋文说:“我的车在那边。我送她回去。至于你,如果以后还想见她,最好换一副脸色。”说完,他抬腿跟了上去。戴秋文站在原地,太阳从头顶轰隆隆地浇下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晒成一滩泥。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宾利,车身亮得刺眼,驾驶座的门已经由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拉开。周行知走到车旁,也不碰吴媚,只等她自己坐进去。吴媚在车门旁停了一秒,回头朝戴秋文望了一眼。那一眼又深又长,像要把他从头到脚都装进眼眶里带走。然后她一低头,弯下腰,提了提裙摆,坐进后座。她弯腰的瞬间,那件针织开衫被绷得极紧,后腰到臀的曲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腰窝处缓缓推出来,丰隆挺翘,充满熟透了的弧光。两条大腿并拢斜坐时,裙摆被推高几寸,露出的腿肉像从牛乳里捞出来的,白得让人眼晕。车开走了。那辆宾利沿着医院前面的林荫道往西去,像一条深蓝色的鱼滑进午后的光里。戴秋文还站着,像被钉在梧桐树下。他口袋里手机震了好几下,他都没接。风把树叶吹得簌簌响,像在替他说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忽然觉得胃里那碗牛肉面像石头一样往下坠,坠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他走到路边,扶着树干,低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每一次他往前迈一步,她就往更远的地方退一步?为什么他越是想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她就越要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埋?他抬头看天,天极亮,亮得他眼睛酸痛。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脚步又重又浮。拉开车门时,他看见后座角落里有一条极小的蓝色婴儿毯,大概是刚才吴媚抱着小宝时落下的。他把它拿起来,那上面还带着一点奶香和女人皮肤上的温气。他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苏维民还在华民集团顶层。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远镜还搁在窗台边。薛晓华已经去里间补妆了,贵宾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看见那辆深蓝色宾利从医院方向开出来,沿着主干道一直往西,很快被楼群吞没。他放下望远镜,眼神沉得发暗。戴秋文那辆迈巴赫还停在原处,像一只被抛弃在岸边的黑甲虫。过了几分钟,那车才缓缓启动,朝相反的方向开去。苏维民端起那杯凉茶,仰头一口喝完。茶极苦,他像没尝到。他知道,戴秋文还是没有放下吴媚。他放下又怎么样?他当年也没放下。人这一生,最难处理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身上掉下来的另一块肉。尤其是当那块肉还偏偏生得极美、极软、极像一个你永远回不去的家。宾利车在滨江路上一段极缓的弯道处拐进了一条梧桐夹道的小街。周行知坐的位置靠右,吴媚坐在他左手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米白色手袋的距离。车窗半开,外头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进来,把吴媚耳边几绺碎发撩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她始终侧着脸看窗外,像在看一排排往后退的骑楼,又像什么也没看。周行知没有主动说话,只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放在她手边,瓶身蒙着一层极细的水珠。吴媚没接,只低声道了句谢。她的声音在这安静得过分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软,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你要是累,可以靠一会儿。”周行知说。他说话时不看她的脸,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方的一点空气里。吴媚“嗯”了一声,身子却依旧坐得笔直。她知道旁边这男生的目光像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不重,却怎么都撕不破。他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女人,更像在看一件很早就想捧在手里的东西。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过去她在漫展上被一圈人围着拍,闪光灯像雨一样落下来,那些镜头后面的眼睛,一大半都是这样。可周行知又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像隔着玻璃在看她,既近得能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片热出来的汗珠,又远得像在观赏一条被关在展柜里的白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全。车停在一家极安静的日料店门口。店面不大,藏在两棵大香樟后面,门口只挂了一块原木色的匾额,上面写着“川见”。周行知先下车,替她拉开门。吴媚弯腰出来,裙摆被坐得太久,压出几道细褶,贴在大腿前侧。她低头理了理,没看他。周行知走在她侧前方,推开店门,里面极静,像进了另一个季节。没有大厅,只有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廊,两侧全是包间,障子纸门半开半合,透出淡黄色的暖光。一个穿和服的女将迎出来,见了周行知,笑吟吟地喊了声“周君”,又朝吴媚鞠了一躬,引着他们往最里面那间“松间”去。包间不大,临着一个小巧的枯山水庭院。地上摆着两张极矮的案几,上面已经布好了前菜。周行知脱了鞋,盘腿坐下。吴媚也把脚上的低跟凉鞋褪下来,赤着脚踩在蔺草席上。她的脚很小,脚背极薄,脚趾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发青,涂着一点极淡的银灰色甲油,像几片落上去的月亮屑。她在周行知对面坐下,把开衫拢了拢。领口还是空着的,那件黑色内搭被胸高高顶起来,两团丰白从领口上方挤出一截,像要从布料里溢出来。她每次低头,那道沟就深得要把人的视线整个吞进去。周行知给她倒茶,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套练习过许多遍的仪式。茶杯极烫,白汽从她手边升起来,把她下巴附近的光都蒸软了。吴媚接过茶,小口抿了一下,嘴唇被热水润过后终于有了点颜色,像两片泡开的玫瑰。她抬眼看周行知,正对上他看向自己胸口的视线。周行知也不躲,只极平静地挪开眼,端起自己那杯茶。吴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说:“你约我吃饭,就为了看着我喝茶?”周行知放下茶杯,想了想,说:“不全是。”他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少年人不擅掩饰的直白。吴媚看着他,觉得他到底还是年轻的,再怎么样,眼睛里的东西藏得再好,也总能在某些瞬间漏出来。她太知道自己的身子对男人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她这半生里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一样东西,像一对翅膀,也像一副枷。她年轻时候靠它换过钱,后来靠它换过身份,现在,又差点要靠它去换何业飞的一条命。她不觉得这是堕落,只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骨头缝里往外渗。周行知点了清酒,又点了鱼生和几样煮物。吴媚吃得很少,只挑了几片鲷鱼,蘸着酱油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极慢,像要把食物一点点磨碎,再吞进空了大半天的胃里。周行知看着她,忽然说:“你比以前更瘦了。”吴媚抬起脸,笑得有些散:“生了孩子,肉会松。”周行知摇头,说:“不是。是下巴这里。”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她面前比了一下,像在虚空中描一道线。吴媚的笑容收了回去,低头吃碟子里最后一片鱼。她再抬头时,眼里那层水光已经快挂不住了。周行知从包里拿出一个极薄的信封,放在案几上,朝她推过去:“这是何业飞后面的康复费用。应该够了。”吴媚看了一眼,没接。她说:“你今天已经帮我垫了住院费,这些就不用了。”周行知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收着。万一他醒了,后面用得上。”吴媚没再推辞。她把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包里,动作有点慢,像那包里装着一块极重的石头。周行知又给她倒了一杯酒。这次她喝了。清酒不烈,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吞的蛇。她喝到第三杯,整个人已经没那么紧了。包间里的灯从纸罩里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周行知一直没怎么喝,只看着她。她知道自己被人这样看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穿那条深色长裙,此刻因为跪坐的姿势,裙身紧贴在臀胯和大腿上,把整个下半身的曲线都勾了出来。她不是瘦,是丰而不肥。腰窄窄一段,臀却丰隆高翘,像从腰窝处突然隆起来的一对满月。跪坐时那两瓣臀肉压在脚后跟上,裙料被撑得极绷,像两只熟透的蜜桃被布裹着,随时要裂出来。她只要稍稍一动,那两团软肉就随着动作极轻地晃。周行知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十八岁的男生。他的喉结已经第三次悄悄滚动了。吴媚看在眼里。她以前拍内衣写真时,镜头后面的他连耳根都会红。如今他学会不红了,可身体里那些少年人的东西,哪里藏得住。她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像在和一个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待着。但一想起医院外面戴秋文看她的眼神,她那点松快又散得干干净净。戴秋文问得对,她为何做到这种程度。她完全可以带着孩子走,把何业飞扔在医院里,让死让活都随老天。可她做不到。何业飞再窝囊,再赌,再不像个男人,也是那个在月子里整夜抱着小宝哄的人。他以前也是这样,打她一巴掌,又跪在地上抱着她腿哭。她早就不爱他了,可那些年像层层叠叠的旧纸,早就把她和他糊在了一起。小宝是他的孩子。她不能让孩子从记事起就听别人说,你爸死在医院里,你妈不想交钱。周行知当然不是白白帮她的。他说是约会,就真的只是吃一顿饭。可这顿饭之后呢?她以前给他做模特的时候,他连碰都没碰过她一下。现在他大了,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从仰望变成了细读,从远观变成了想占有。吴媚不是不懂,只是她还没到那个非走不可的份上。她想,能拖就拖,先把何业飞这条命保住。至于以后,她走一步看一步。她这一生,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可戴秋文不懂,他以为她是在自轻自贱,以为她是被逼着往火坑里跳。他哪里知道,她早就站在火坑里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火先烧不到怀里那个小的。两人从日料店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晚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周行知问她要不要去江边走走。吴媚点头。她脚上还是那双低跟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周行知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怕惊着她。江边人不多,几对散步的老人,几个踩滑板的少年。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站在栏杆旁,风把她裙子吹得贴着腿,那两条腿被路灯一照,白得泛出玉色,像从暗处伸出来的两条光。周行知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她今天没喷香水,可风里还是有一丝极淡的奶香。那是当母亲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他闭上眼,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吴媚忽然说:“周行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比你大这么多,还有个孩子。”周行知没看她,只望着远处江心的一点渔火。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喜欢你穿那套蓝色内衣拍的照片。也不是喜欢照片,是喜欢拍照那天你笑的样子。你当时坐在窗台边上,阳光从你肩膀后面照过来,你回头看我,说‘这样行吗’。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以后一定要见你。”吴媚笑了一下,没回头:“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候才十三。”周行知说:“十三岁不小了。”吴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晚风里很薄,像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又带着一种极安静的固执。她忽然说:“你还是太小了。”周行知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抬头看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吴媚没接话,只重新看向江面。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灯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艳,像被这江边的潮气一点点洗出来的。她的嘴唇恢复了血色,像刚被酒润透,微微张着,像在等风,又像在等一句她听了也不会信的话。周行知慢慢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他没碰她,只把一只手搭在她旁边的栏杆上,像圈出一小块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吴媚没有躲。两人又站了很久,直到江风大起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响。周行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外套还带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吴媚没拒绝,只把领口紧了紧。衣服很大,把她上半身都罩住了,可她的胸和腰还是从里面顶出来,像两团被包裹在别人衣服里的、藏不住的热。周行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一晚能这样站在她旁边,已经比什么都够了。回到宾利车上时,吴媚已经有些乏了。她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皮半阖,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车窗外的霓虹一层一层地扑进来,照得她像坐在流动的彩色水里。周行知让司机把空调调高,又递给她一条薄毯。吴媚接过来,搭在腿上。她的包已经滑到一边,那里面装着他给的信封。她没再提医院,也没再提何业飞。周行知也没问。车开到吴媚租住的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点。周行知送她到大堂门口。吴媚转过身,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她光裸的小臂被夜风一激,泛起极细的鸡皮疙瘩。周行知没急着接,只说:“你穿着上去吧。改天再还我。”吴媚笑了笑,把外套递到他手里:“还给你。别再来找我。你今天帮的忙,我会还。”周行知接过外套,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脸,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他后退一步,极轻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吴媚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那辆深蓝色宾利重新驶入夜色。她转身上楼,腿像灌了铅,每踩一级台阶都重得发软。回到家里,她先去看了一眼小宝。保姆已经把哄睡了。她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很久。那孩子侧着脸,小嘴微微张着,像在做梦。吴媚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又缩回来。她怕自己的指尖太凉,惊着他。然后她轻手轻脚退出来,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卸了妆。镜子里那张脸又浮肿又苍白,像被这一整天的风和汗浸过的白纸。她慢慢脱下裙子,解下胸衣。那对38G的豪乳从束缚里弹出来,红痕从乳下横过去,像两条浅红的沟。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软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戴秋文还小的时候,她常常抱着他睡。她那时候也累,可怀里有个热乎乎的小东西,再累都觉得日子有奔头。现在那小东西长大了,高得她得仰头看。可她现在反而不能再靠他了。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洇进枕套里。她不敢出声,怕惊醒隔壁的孩子。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闷进一场没有尽头的黑里。戴秋文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回了启源科技的地下停车场,停好,熄了火,却没下车。他坐在黑暗中,手机一直没开机。他不敢开,他怕一开,就会看见吴媚发来的消息,怕自己又心软。可是天知道,他其实已经软了。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地库里只剩他这一辆车的顶灯还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灯昏黄昏黄的,像一颗将要熄灭的小太阳。他忽然想,何业飞那台摄像机拍下的东西,此刻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苏维民说处理了,那就一定是处理了。可吴媚呢?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局里的一环?她到底知不知道,何业飞从没打算把视频留作后手,他从头到尾都只想拿她换钱?戴秋文想得头疼,额角一跳一跳地胀。他伸手去够副驾驶座上的那条蓝色婴儿毯,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上面已经没有多浓的奶香,只有一点极淡的、和吴媚皮肤上一样的温气。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他不想让自己再哭了。今天他已经在医院门口差点哭出来,不能再掉。他咬住后槽牙,把毯子折好,放回座位。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了顶楼办公室的楼层。电梯上行时,四面镜面映出他的脸,青灰,油亮,像被泡了一夜又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假人。他整了整衣领,对着镜面里那个自己说:“戴秋文,你听着。从今以后,她的事,跟你没有关系。”说完,他扯了扯嘴角,像在替自己做一个极薄极薄的笑。电梯门开了,楼道里空无一人。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用指纹锁开了门。里面很大,落地窗外是海城半片灯火。他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下面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就那么站到深夜,直到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第二天中午,何业飞死了。消息是苏维民的秘书发到他一个新手机上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刚开完一个极长的视频会,看见那条消息时,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盯着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锁了手机,继续处理邮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直忙到天擦黑,他才独自下到地库,坐进驾驶座,把手机开机。吴媚的未接电话有二十几个,消息密密麻麻,最新一条写着:“秋文,何业飞死了,我儿子没爸爸了。”他没回。他把手机放进杯架,开车出了地库。外头下起了小雨,雨滴在挡风玻璃上砸成一片细密的、发亮的水花。他开上高架,往吴媚公寓的方向去。可到了楼外,他又把车停在拐角,熄了灯。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都湿透了。他看见她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像深海里一只不肯沉下去的浮标。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是坐了一整夜,直到那扇窗也灭了。他才发动引擎,悄悄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真的不管她。苏维民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扛过去的,是咬碎了咽下去的。他还没咽下去。可至少今晚,他只是远远看了看那扇窗,没有再往前走。这对今晚的戴秋文来说,已经算一种很苦的胜利了。两天后,何业飞的葬礼在城西殡仪馆的小厅里简单办了。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排。何家那些亲戚大多只露了个面,鞠个躬就走了,连骨灰盒前那几炷香都插得东倒西歪。吴媚作为未亡人,从火化到骨灰入位,再到招呼寥寥几个留下吃饭的人,都撑着没掉一滴泪。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收腰极狠,把上半身勒得凹凸毕现。那件黑色外套里面没穿衬衫,只系到胸口下缘,深V开得极大,两团雪白鼓鼓囊囊地挤出来,被黑色蕾丝边的内衣托得极高。那对38G的巨乳像两座饱满到极致的肉峰,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像要从那片几乎包不住它们的布料里满出来。下面配了一条黑色一步裙,裙摆收到膝盖往上三寸,裹得极紧,两条腿裹在极薄的黑丝里,又长又直又丰润。黑丝从脚背一直延伸到大腿根,脚上蹬着一双尖头黑色细高跟,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小腿肌肉在丝袜下绷出两道匀亭的弧线。她没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很小的白花。可谁看她,都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葬礼上的人。她太艳了,艳得整个灰扑扑的灵堂都像被她一个人照亮了。回到何业飞那套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只开了一盏顶灯,白惨惨的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得正墙上挂着的何业飞遗照有些发青。吴媚站在客厅中间,把包放下,又去里屋看了小宝。孩子已经睡了,保姆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小声说小宝今天没怎么哭,就是总往门外看。吴媚点点头,没说话。她回到客厅,把那双细高跟脱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黑丝裹着她足弓的弧度,从脚背到脚趾都贴得极紧,像第二层皮肤。她走到何业飞的遗照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黑色西装裙,两条黑丝腿交叠着,裙子缩到大腿中间,露出一截被丝袜裹得发亮的腿肉。她手上还戴着何业飞以前送她的一条细金镯子,镯子很细,坠着一粒极小的红心。她抬了抬手,看那红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滴没干透的血。客厅里很静,只有香偶尔“啪”地响一下。吴媚闭着眼,后脑靠在椅背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很慢。那两团肉就那样高高地顶着,黑色领口被撑得绷到极点,中间那道白花花的沟像一条被拉得极深极紧的缝,在惨白的灯光下愈发清晰,像要把这灵堂里的最后一点活气都吸进去。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门铃响。她睁开眼,愣了两秒,以为是戴秋文。可当周行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并不意外。他像是生来就该在这种晦暗不明的时间里出现。周行知穿了一身极素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极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像被这屋里的烟熏得发亮。他手里没拿花,只提着一个很小的纸袋。吴媚开门时,他站在门槛外,先看了看她的脸,又极快地扫了一遍她的身子。那目光不猥琐,像在检查她是否还撑得住。吴媚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周行知才脱了鞋,光脚踩进来。他的脚踩在同样的地板上,和吴媚的黑丝脚离得很近。吴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很大,骨节分明,像一双还没完全成熟的男人才有的脚。她忽然觉得有些晕,转身走回客厅,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下。周行知跟过去,坐在她斜对面的矮凳上,像自带某种规矩。“小宝睡了?”他问。“嗯。”吴媚应了一声,眼睛还落在何业飞的遗照上。“何家那几个,没欺负你吧?”周行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里屋的孩子。吴媚没答,只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风里的一小片灰,落下就没了。两人又沉默了。屋里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吴媚往遗照方向看,香已经烧了一小半,烟极细极直,在灯光下像三根透明的线。她忽然说:“何业飞以前跟我说,他要是在我前头走,就让他妈别给他穿寿衣,就穿那套我给他买的灰西装。可今天殡仪馆的人给他穿的还是寿衣。他倒没托梦来骂我。”她说得又轻又慢,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家事。周行知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她。他看见她说话时,喉头动得很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一点点压回去。他忽然很想抱她。他知道这个念头很不合时宜,甚至卑鄙。可他就是想抱她。她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丰腴,没有一处不饱满。那一身黑色西装裙裹着她,像熟透的果实被黑绸裹着,包得再紧,也遮不住那股子从肉里透出来的熟香。黑丝裹着的两条腿又长又直,交叠处挤出一小片更深更暗的肉色,高跟鞋早就被她踢在一旁,足尖无意识地蜷着,那弧度像在勾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周行知觉得自己喉头也动了。他咽了口唾沫,把视线从她腿上移开,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时,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声很重,像是用拳头砸的。吴媚皱起眉,没动。周行知看她一眼,站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矮胖,脖子很粗,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夹克,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周行知不认得他。那男人一看开门的是个毛头小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大着嗓门说:“吴媚呢?我找吴媚。”周行知没让开,只问:“你哪位?”男人上下打量他,又往屋里瞥了一眼,说:“我何家人。何业飞算我表弟。”周行知回头,吴媚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在遗照前,两条黑丝腿并得很直,黑色裙摆下缘勒着她大腿最丰润的那一截,白花花的腿肉几乎要把黑丝撑得发亮。她看着门口,脸色淡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让他进来吧。”她说。周行知侧身让开,那男人大摇大摆走进来,先朝何业飞的遗照拜了拜,又扫了一圈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吴媚身上。他看她的眼神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从她胸脯一路滑到腰,又滑到那两条被黑丝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上。吴媚站在那里,被这目光舔得浑身不自在,却仍挺着背。她伸手把西装外套往中间拢了一下,可那两团肉太满,拢也拢不住,反而因为手臂一夹,把中间那道沟挤得更深更白,像要从领口里炸出来。男人嘿嘿笑了一声,朝她走近两步,说:“弟妹,业飞走了,以后你一个寡妇带个小的,日子不好过吧?何家那边,总得有人照应你。”他说着,手就往前伸,像要拍她的肩,又像要往更低的地方去。吴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放遗照的那张条案上,香炉里的香灰都震下来一小撮。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极紧,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喊出来。就在这时,周行知从后面一步跨过来,一把攥住那男人伸在半空的手腕,反手往他肩后一扭。那男人惨叫一声,身子弓成一只虾。周行知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右拳已经砸在他左边肋下。男人疼得站不住,膝盖一软,“砰”地跪倒在地。周行知又提起他后领,像提一袋垃圾,拖着往门口走。那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被周行知往门槛外一扔,脑袋磕在楼道墙壁上,顿时鼓起一个包。周行知站在门口,背光,整个人像从暗处忽然长出来的一把刀。他低头看着那男人,声音压得又平又冷:“再踏进来一步,我让你今晚和何业飞躺一块。”那男人爬起来,捂着腰,连滚带爬下了楼。周行知把门关上,转过身。吴媚还站在条案前,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案沿,黑丝裹着的双腿微微打颤。周行知走到她面前,没碰她,只低头看她。他看她的眼睛,看她鬓边那朵小白花都歪了,像随时要掉。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帮她把那朵花重新别好。吴媚抬头看他,眼里终于包不住那层水光。她嘴唇抖了两下,说:“你打他,以后更麻烦。”周行知说:“我不打他,今晚麻烦的就是你。”吴媚没说话。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变得很高很大的少年。她忽然想起,他确实早就不是少年了。两人站在何业飞的遗照前面,中间隔着一捧灰白色的烟。周行知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蹭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吴媚脸一偏,像要躲,又没真躲。他的指尖就那样停在她颧骨下面,像在描一道极细的、发烫的线。她说:“周行知,你到底图什么?”周行知没答,只往前走了半步,近得能闻见她发丝里混着香烟和一点点奶腥的气味。他低声说:“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想照顾你和小宝。”吴媚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软,像从嗓子眼深处泛上来的:“我大了你十六岁。你能照顾我几年?等我老了,你才三十出头。”周行知看着她,眼睛极黑极亮,像这屋里唯一没被灯照旧的光。他说:“那我就照顾你到老。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认真的。”吴媚别过脸去,不看他。她的侧脸被灯光削得极薄,耳根到颈侧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青筋隐在下面,像一条极细的河。她的胸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更厉害,两团肉从领口上方挤出来,沟壑深得几乎能吞下这屋里所有的光。周行知的目光滑下去,又极快地抬起来。他喉结滚了一下,说:“我不介意你有孩子,也不介意你年龄大。我爷爷要是不让我娶你,我就带你去拿证,不告诉他。”吴媚终于转头看他,眼里那层水光已经蓄满了,像雨前的天。她看着他那张极白极冷的脸上,此刻浮起一层极薄的红,像被这屋里太重的烟熏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不是看她这身肉,不是看她这张脸,而是看她这个人。她没再说话,只慢慢抬起手,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中山装下面撞出来。吴媚的手就贴在那里,像按着一只活物。周行知低头看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血红,像刚被这满屋的香火烤热。他慢慢俯下脸,朝她靠近。吴媚没退。她甚至把脸仰起来一点,像在等。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一瞬,门锁响了。极轻的一声“咔”,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插进来的一根针。门被推开。戴秋文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提着两箱东西,一箱补品,一箱纸尿裤。他显然没想到屋里还亮着灯,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周行知和吴媚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戴秋文站在门槛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见吴媚的手还贴在周行知胸口,两个人站得那么近,像两只在灯下取暖的蛾。而他们身后,何业飞的遗照正对着大门,黑白分明,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看着这一切。戴秋文把两箱东西放在门边,慢慢走进去。他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吴媚听得见。她像被烫着一样收回手,往旁边退了一步,肩胛骨撞在条案边上,发出一声闷响。周行知倒没动,只转过身,正对着戴秋文。他比戴秋文稍矮一点,可腰背挺得极直,像一截新打的桩。戴秋文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吴媚。他的目光从她鬓边那朵重新别好的白花,一路滑到她领口大开的乳沟,又滑到那双仍裹在黑丝里的腿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像被人用刀在嘴角拉出来的。他说:“何业飞还在这儿挂着呢。你就这么急?”吴媚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像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周行知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戴秋文,你听好。何业飞死了。媚姐现在单身,我也单身。我们两个交往,不犯法,你只是媚姐的前夫,不是她的主人,你管不了她。”他顿了顿,看了遗照一眼,又说:“不管在谁的照片前面。”戴秋文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他看见周行知脸上一点羞愧都没有,甚至带着一种极干净的执拗,像那种从小没被人拒绝过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从昨晚一直压着的灰下面蹿出来,又烫又烈。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周行知只有一步远,压低嗓子说:“你给我滚出去。”周行知没动。他说:“该走的是你。我是来看她的。”戴秋文转头看吴媚。吴媚靠着条案,一只手反撑着案面,另一只手虚虚地抓着自己西装前襟。那两团雪白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像被攥得变了形。她红着眼,看了看戴秋文,又看了看周行知,忽然说:“秋文,你先回去,好不好?妈求你了。”戴秋文没应。他看着周行知,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像被泡进了某种极稠的液体,动一下都费力。他咬了咬后槽牙,说:“我再说一遍,出去。”周行知还是不动。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卷着,像随时准备接他一拳。吴媚看见戴秋文额角有根筋在跳。她太熟悉这个跳法了。以前他小时候被同学欺负,要冲上去跟人打架时,额角就是这样跳的。她怕他们真的动手。她快步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她这一动,身上的曲线被灯光抻得极艳。那双黑丝腿在戴秋文眼前一晃,肉感丰腴,脚尖因为没穿鞋,几乎贴在他鞋尖上。她仰起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像两道极细的银线从脸上滑下去,滴进她胸口那道沟里。她说:“别在这里闹。今天才埋了他。妈求你了,给妈留一点脸。”戴秋文看着她。他从上往下看她,只看见一张被泪水和灯光打湿的脸,和一副被黑裙裹得几乎要裂开的身子。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发苦,苦得像吞了一把何业飞灵前烧剩的灰。他退后一步,又退一步,像要从这团热烘烘的空气里逃出去。他走到门口,弯腰提起那两箱东西,又转回来,放在门内。他说:“东西是给小宝的。跟你们俩没关系。”说完,他转身走了。门没关。他走到楼梯间,听见吴媚在后面叫了一声“秋文”,那声音极软极低,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拽出来的。可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极空洞的响。楼下的风很冷,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哗哗响。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到大路上。车窗外的灯火像被水泼过一样糊成一片。他把车开出很远,才忽然刹住,停在路边。他抓着方向盘,把脸埋进去。他想起吴媚方才站在周行知面前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手贴在人家胸口,像几年前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体温。他忽然觉得,自己他妈的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那个遗照上的人活着的时候骗了她,现在死了,还要她穿着黑丝站在家里,被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教训。而他自己,连夜都不敢开进去,只敢躲在拐角。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的眼睛。眼睛很红,像被这整座城市的灯火都烤出了血。他用力擦了一把,重新起步,朝没有她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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