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婊子老婆的饲养日记(五十八)女总裁的野战邀请(上)

送交者: 江听潮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10-18 11:23 已读146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海王 #海后 #纯爱 #合欢

窗帘没拉严,灰蒙蒙的晨光从中间那道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白线。

还没到六点半。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看了一会儿,眼眶发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后半夜睡得极浅,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娱乐室里排风扇嗡嗡的响声,一会儿是满地纠缠的黑色电源线。

身后传来一点很轻的鼻息。

惠蓉还没醒。她睡觉一向喜欢往热源边上凑,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又贴了过来,一条光裸的小腿压在我小腿肚上,右手松松搭在我腰侧的睡衣布料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后肩胛骨的位置,带着点洗发水和她身上惯有的甜香。

我没有马上掀被子下床。

这具身体我太熟了。结婚十一年,哪怕闭着眼,我都能摸准她腰窝在哪儿、翻身时哪条腿喜欢先曲起来。以前每天早上醒来,我要么顺手往后摸一把她软乎乎的屁股,要么把她搭过来的手往怀里一揣,翻个身继续睡个回笼觉。

可这会儿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水杯,我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四年前那个早晨。

那天她也睡在这张床上,也是这么挨着我。

我那时候还嫌她脚凉,伸手替她捂了一会儿。

想到这里,我盯着天花板上半天没眨眼。

这些事情,昨晚都说过了。她认了当年那些谎话,也没再替自己找什么借口。我最后还是牵着她回了家。

可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她就在我背后,睡得跟十一年没什么两样。

我却怎么也睡不回去了。

身后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搭在我腰边的那只手轻轻缩了缩,小腿也往后收回去一分。

我知道她醒了。她只要一醒,呼吸就会先屏一下,这是她十来年的老毛病。

“醒这么早?”

“嗯,睡不着。”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你昨晚就没睡踏实。”

我没否认,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要不要再眯一阵,说离上班还早。我告诉她不困,想躺会儿。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角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翻了一次身,床垫微微往我这边陷,我以为她要起床,结果那点重量又停住了。

娘们儿平时在家一张嘴跟刀子抹了蜜似的,十句话能有八句把我堵死。今天醒了半天,连句像样的闲话都找不着。

可我其实也没比她强到哪儿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往我身后靠了靠。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到她胸口贴近了我的后背,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指尖碰到我腰侧

忽然停住。

昨晚在慧兰家,她也曾这么站在我背后。

当时那双手已经抬起来了,却到底没敢抱上来。

如今这只手又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替她把这个动作做完。

手指贴着衣服,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掌心终于落在我小腹上,整条胳膊跟着收紧,结结实实地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额头抵在我后背上,鼻尖蹭着我的睡衣领口

长长出了口气。

那股熟悉的香气一下子把我裹住了。

我背上原本绷着的劲儿松下来一些,心里却又酸得厉害。

十一年了,这双手不知道从背后抱过我多少次,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想抱自己的丈夫,竟然还得犹豫这么久。

不该是这样

但今儿个她要不这样,又觉得不对

我低头看着扣在肚子上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常年戴婚戒留下的浅印子。

我抬起右手覆在她手背上,手指顺着指缝插进去,把她的手攥住。

她箍着我腰的胳膊又紧了紧。

窗外远远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在我后脖颈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转过半边身子,惠蓉刚把脸抬起来一点,被我怼了个正着。

昨晚哭得太凶,今天一双杏眼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双眼皮全压没了,鼻头还有点泛红。

见我盯着她看,她下意识把半张脸往枕头里埋,还伸手推我的下巴:“看什么看,丑死了。”

“知道丑还哭那么起劲。”我凑过去,在她肿起来的眼皮上亲了一下,“跟谁打了一架似的。”

“再睡会儿吧。”她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你那个破公司最近又没什么事,去那么早干什么。”

“醒都醒了,躺久了腰酸。”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掀开被子坐起来。惠蓉也跟着撑起身子,真丝睡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往下滑了一截,她随手拢好,抓过床头柜上的鲨鱼夹三两下把长发挽到脑后。

“我去弄点吃的。冰箱里还有点卤牛肉,下面?”

“行。卧两个荷包蛋,面稍微硬点。”

“知道啦,你这辈子吃面都一个德行。”

她趿着拖鞋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卧室门留的条缝。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走进主卫。

镜子里那张脸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瞧着确实不像个人样

厨房里响起了关冰箱的声音。

客厅沙发上歪着一只半人高的大耳狗玩偶,旁边还搭着条薄绒毯子。

昨晚我和惠蓉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客厅只亮着那盏暖黄的落地灯。可儿穿着浅蓝色格子睡衣,抱着大耳狗窝在沙发拐角打瞌睡,平板亮着,上头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版型图。

听见门响,她迷迷糊糊抬起头,大概本来想笑嘻嘻地问一句“你们背着我吃什么独食去了”一类的荤笑话。

看清我们俩的脸色,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揉揉眼睛,小声说灶上还温着白天剩下的排骨汤,让我们洗完澡喝两口垫垫肚子,说完就乖乖抱起桌上的iPad回了次卧。

可儿当然不知道我们昨晚究竟看了什么。她平时最会在家里瞎闹,遇上真有事的时候,倒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只是她国庆前忙得脚打后脑勺,独立工作室刚支棱起来,白天赶样衣,晚上还得坐在客厅里等我们。

想起昨晚那个轻轻带上门的背影,我心里就一阵发堵,连带着涌起一股闷火。

对慧兰,对惠蓉,也对我自己。

我们三个人的陈年烂账,自己关起门来怎么折腾都行,还得连累最小的丫头跟着提心吊胆。

偏偏人家连我们在折腾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大傻春,越活越回去了

我伸手把沙发上的绒毯叠起来,搭到扶手上,又把大耳狗扶正。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惠蓉正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

我去沥水篮里抓了两根葱,顺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递到她手边。

案板旁边放着我昨天下午拆快递随手丢那儿的美工刀,刀片还露着半截。惠蓉接过葱,眼角扫到那把刀,拿指节敲了敲台面:“林锋同志,说你多少回了?用完刀把刀片推回去,放抽屉里。昨天可儿找剪刀差点按上面,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妹妹,你不心痛啊??”

“昨天拆完盒子顺手搁那儿了。”我咔哒一声把刀片塞进最下面的抽屉,“下次注意。”

“你哪次不是‘下次注意’。”她哼了一声,手腕利落地握着菜刀,笃笃笃几下把小葱切成细末,“嘴上答应快,转头照样乱扔。跟你那几双臭袜子一样,永远离脏衣篓差着那么点。”

那股熟悉的管家婆劲儿一上来,她下巴微扬着,握刀切葱的架势跟要剁了我似的。

“我昨天袜子明明扔进去了。”我替自己辩解,“是可儿抱布料出来的时候带掉在地上的。”

“行行行,全怪可儿,你最干净。”她把葱花拨进两只汤碗里,舀了一勺滚水冲开,猪油和香葱的香气腾地冒上来。

她干家务向来利索,我拉开消毒柜取了两只青花瓷面碗,去调料架上找生抽和香油。

“红油辣子在冰箱门第二层。”她头也不回,“最底下那罐是可儿拌凉面用的甜辣酱,你嫌腻。”

“我记得。”

我把罐子拿出来,顺手拧开闻了闻。

确实是红油。

“记得还闻?”

“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往里下毒。”

她拿锅铲朝我虚晃了一下,继续煎蛋,嘴角倒是翘了起来。

两碗清汤挂面各盖着个焦边的糖心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小碟卤牛肉和泡豇豆,惠蓉最喜欢的吃法

我们面对面坐下。

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轻响。

我夹起一个荷包蛋咬破,里头的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惠蓉看我碗里的牛肉已经见了底,把自己那两片也夹了过来。

“我自己有,你吃你的。”

“这牛肉太柴,塞牙。”

她眼皮都没抬,说得理直气壮。

我哼笑了一声,夹起来塞进嘴里。

“你昨天不是还夸卤得挺好?”

她白了我一眼,肿眼泡随着翻白眼的动作挤成一道线,原本那点妖媚劲儿全没了,看着反倒有点滑稽的可怜。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今天这双眼睛没法看,伸手摸了摸眼皮,嘴硬道:“笑屁。吃你的面。”

惠蓉碗里的面还剩不少,想起她昨晚也没好好吃东西,正准备说一句,后来还是算了。

又不是头一天吃一起吃饭了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王丹发来的微信。

她前两天就约了我十月三号出去,今天是跟我确认碰头时间和中午的包厢。我回了个“行”,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要她知道昨天那档子事儿,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惠蓉凑过来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王丹三号那个饭局?”

“嗯。说带我见几个做实业的朋友,还有个银行副行长。晚上再去南山喝茶。”

她点点头,伸筷子挑开碗里一根葱丝。

“去呗。你在公司这阵子闲得都快发霉了,出去认识点人也好。王丹在霖州三教九流都熟,说不定就有些朋友和你聊得来。”

赵德汉那档子破事虽然翻了篇,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怕节外生枝,明面上保着我的技术总监头衔和薪水,实际上把核心项目全拆给了副手。

我现在上班最大的技术难题,是怎么让电脑屏幕看起来像在忙正事。

眼下看起来是个富贵闲人,指不定哪天就被扫地出门

这事儿惠蓉心里门儿清,只是她从来不啰嗦

她喝完豆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王大总裁对你倒是真上心。中午替你张罗饭局,晚上还陪你上南山看夜景,安排得挺周到啊。”

这口气我太熟了。

我看着她:“怎么,吃醋了?”

“我吃她什么醋?”惠蓉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就是提醒你,出去好好表现,别给王总下不来台,首先别穿那件领口都快起毛的POLO衫。人家王丹身材好,会来事儿,又是大老板,陪你聊天也能聊到一块儿去,哪像我,就会在家打包快递。”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这时候开这个玩笑有些不合时宜,脸上的表情微微收了收,低头去挑碗里剩下的面条,声音也放低了一点:“再说了,她之前总躲着不见人,好不容易愿意跟咱们正常走动,你们见一见挺好。”

“那要不你去?”我低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和王丹之间,客气说也是有点膈应”

“所以她才请你去,你不会真不明白丹丹的意思吧?人家是记着欠你的账,拐弯抹角想塞你点人脉”

她说完就去收桌上的空杯子,仿佛这话已经讲得足够清楚。

我本来想再逗她两句。

可看着她伸手够杯子的样子,忽然又没了那个心思。

王丹那边之前虽然话是说开了,但是没有疙瘩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和惠蓉都是七窍玲珑心,知道我不爱看苦瓜脸,平时演得都是云淡风轻。

她抬眼瞟我,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

“也不用什么都听王丹的。那女人做生意有时候比我还敢吹,你自己有数。”

我笑了。

这倒是实在话。

王丹确实是个精明厉害的生意人,有时候在饭桌上连自己都敢拿来开涮,但真谈到钱,这些年,也就咱几个,最多再加上她那个鬼灵精的侄女让她能巴心巴肝,其他业务那都是六亲不认的步伐,谁来都不好使

我把最后两口汤喝了,放下碗。

“你们几个呢?国庆怎么安排?”

“自个儿看呗”

惠蓉拿起手机,翻开【月影藏花】的订单后台给我瞟了一眼。

密密麻麻一大片。

“护肤礼盒这几天卖得特别好。底下几个老熟客订的助兴香膏也在催,节前不发出去她们准得来找我算账。可儿那边更忙,三个漫展急单,昨天上午跟我说准备在缝纫机旁边安家了。”

她划着屏幕,忽然一拍大腿

“给爸妈和外公外婆寄的秋茶、血压计今天应该能送到。你到公司千万给妈打个电话!让她记得拆,别又收进柜子里舍不得用。”

“行。我待会儿打。”

家里两边老人的这些事,十一年来向来是她操心最多。体检报告、换季衣服,连我妈上次说家里血压计不太准,她都记着。

不过我怀疑我妈还是舍不得拆。

上次惠蓉给她买的新按摩仪,到现在还封在盒子里,说旧的又没坏,何必浪费。

“慧兰国庆得值班吧?”

惠蓉翻订单的手指慢了一下。

“说是要值几天。昨天闹成那样,估计也不好意思往咱们这儿跑。”

“让她在局里待着吧。”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正好省得又叫我去修书柜。”

惠蓉轻轻笑了一下。

“那书柜不是早让她折腾坏过一回了吗?”

“所以更得防着某人抓壮丁做白工。”

她没继续打趣,只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上。

昨晚慧兰在娱乐室里的那一巴掌,我现在想起来还一肚子火。她后来的道歉我听见了,倒不是说我不信她,可这两回事儿暂时还没法揉到一块去。

惠蓉看我没再说话,便起身去厨房拿抹布。

“等这波忙过去,咱们四个出去玩几天吧。川西或者云南都行,找个舒服点的地方住几晚。可儿前阵子也说想出去散散心。”

“你先让她把手头那几个急单交了再说”

“那当然。她要是交不出来,我把她绑车上,她也得带着缝纫机去。”

说到可儿,她又笑起来,随后像是想起什么:

“还有,之前答应给你的那套战锤模型,香港那边的代购联系上了。尾款前天我付了,节后应该能寄过来。”

我愣了一下

“你还真买了?”

“定金都交了,难不成逗你玩?”

“那套泰坦军团限定盒,现在黄牛炒到一万五了吧?这塑料小人儿溢价跟抢钱一样,买它干吗,退了退了。我书房那几盒星际战士还没涂完呢。”

“所以你可以慢慢涂啊。”

惠蓉已经把抹布拧干,听见我抱怨,扭头笑得挺得意。

“你老婆今年生意不错,给自己男人买点玩具怎么了?你别让慧兰拿去练手就行。”

“谁敢叫她?她上回那只小人我还留着,那一笔可是永远的纪念。”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实在有点拿她没办法。

以前她也这样。看见我对着游戏、模型或者什么电子玩意儿多瞧两眼,嘴上说我三十多岁了还跟个小学生似的,过两天东西就会真出现在书房里。

有几回价格贵得离谱,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她已经把包装拆了,说退也退不了了。

当然,这次一万五的塑料片还是有点太离谱。

我琢磨着等模型寄回来,得先找个结实点,全封闭的柜子,不然慧兰那双手又不知道会把哪只泰坦改造成抽象艺术。

惠蓉见我没再反对,笑着端起碗碟进了厨房。

我把剩下的盘子拢起来,跟过去帮忙。

中间我去拿最后一只碗,她正好伸手,两个人手背碰了一下。

她稍微让开些,我便把碗接了过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接着冲洗筷子,我也继续擦碗

只是刚才那一下倒让我想起今天早晨她从背后抱住我的时候,手在腰边停住的那几秒。

厨房里哗哗响着水声。

擦完最后一只碗,我抬头看了看钟。

七点四十。

虽然现在是个闲差,节前最后一天该打的卡还是得打。

我去衣帽间换好衬衫和西裤,拎上公文包,走到玄关。

惠蓉正准备回书房盯她的发货单。见我在换鞋,顺手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站在旁边等着。

我系好鞋带,她把钥匙递给我,瞅了瞅我身上的衣服,替我把歪了一点的衬衫领口翻好。

这动作她做得顺手。

以前也是这样,我要是赶时间,领带歪了、衣领没整理好,她就能一路从卧室追到玄关,笑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会收拾自己。

有时候顺便捏一把我的屁股,我回头也得讨点便宜。

今天她倒没骂我。

理好衣领,她的手指在我胸口停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想说

最后却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路上慢点开。外头雾还没散,上高架别跟车太近。”

“知道。”

我伸手把她做饭时落到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回去,手指顺势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

“你也别一坐一上午。可儿醒了让她搭把手。”

“人家自个儿还忙着呢!走吧走吧,我有分寸。”

我已经拎起公文包准备开门,她却又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等一下。”

我回头。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衬衫,伸手把刚才才整理好的领口又抚了一遍。

其实根本没歪。

她自己也发现了,抬眼朝我笑笑,终于松开手。

我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怔了半拍,随后习惯性地伸手替我掸了掸肩膀。

“行了,赶紧走吧,待会儿堵车。”

门合上的时候,我从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里看见,她还站在玄关的感应灯下,一只手扶着鞋柜。

直到锁舌咔哒一声彻底扣上,里头才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

下午三点半,写字楼里已经没多少人有心思干活了。

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架构文档发呆,手里转着支签字笔

百叶窗没拉严,九月底的太阳斜着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几道亮晃晃的光斑。

外头不时传来拉背包拉链的声音,还有几个小姑娘压低嗓门,叽叽喳喳今晚去哪儿吃火锅、抢哪趟高铁回老家。

文档还是上个月的版本。我上午改了两处注释,中午收到一封抄送我的项目进度邮件,看完发现连需要我回复的地方都没有。

门被敲了两下。

研发二组的副主管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A4纸。

“林总,国庆值班表出来了。张副总那边审过了,麻烦您也签个字,备个案。”

“拿来吧。”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机房值守、应急响应、备用联系人,排得挺齐整,只是从头到尾找不到几个我原来带的骨干。

我这技术总监的头衔、办公室、薪水,一样没少。就是核心项目拆得七零八落,交到了空降的VP张副总手里。

老头子也是煞费苦心

如今部门里有什么事,先请张副总拍板,再拿给我看看。看得顺眼,我签个字;看不顺眼,那就会“充分调研、统一思想、完善条件、动态调整”

一般到统一思想这一步就已经是先和张副总统一了

好在这表确实没什么毛病。

我翻到第二页,看见夜间应急联系人那栏,拿笔点了点。

“节日期间巡检记录让他们照常留着,尤其是备用链路。去年过节凌晨告警,查起来连个完整日志都找不着,别今年再来一遍。”

小陈连忙点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签上名字,把纸递还给他。

“行了,你也早点走吧。再磨蹭一会儿,堵高架上就麻烦了。”

“谢谢林总!祝您国庆愉快!”

他笑着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又安静了。

桌上那杯的碧螺春已经凉透,茶叶沉在玻璃杯底,水色有点发暗。

我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乐了一声。

刚入行的时候,我天天盼着能有这么一天:每个月万多块钱按时到账,不背KPI,不用半夜接报警电话爬起来改Bug,办公室还没人敢随便进。

妈的,现在倒是全实现了。

关掉看了一下午的行业白皮书,拎起桌底下的黑色运动包。

既然公司花大价钱请我在这儿修身养性,不早点下楼去健身房跑两圈,实在对不起董事会这份良苦用心。

节前最后一个下午,健身房里冷清得很。器械区有两个年轻白领对着镜子练弯举,前台小姑娘戴着耳机看剧,见我刷卡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换上运动短裤和T恤,蹬好跑鞋,拿了条白毛巾搭在脖子上。

靠窗那排跑步机一台都没人用

其实平时我不太喜欢跑步,但是今天心情不太一样

水壶搁好,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懒得开。

六公里的时速快走了几分钟,等膝盖和脚腕活动开了,再把速度提到十点五。

履带嗡嗡转起来。

啪、啪、啪

鞋底一下接一下落在上面,声音还挺匀称。

玻璃窗外的高架桥,一辆公交车慢慢挪过路口。

跑了十来分钟,汗开始顺着鬓角往下淌

手表上心率已经到了145。

我本来打算跑个五公里出出汗。昨晚没睡好,今天一整天脑袋都昏沉沉的,跑累了回家洗澡吃饭,兴许还能睡个踏实觉。

结果跑着跑着,脑子倒比坐办公室的时候还精神。

一想起那个女人,我鼻子里就忍不住喷出一股粗气,脚下步子都重了两分。

混账东西。

她后来已经认错了,也明明白白承认过,要是提前告诉我那些婚后录像的事,我准不会同意。

明明知道,还偏要瞒着。

骂归骂,脑子里骂完她混账,眼前偏偏又晃过昨晚她挨了打之后,半边脸肿得老高、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的样子。这女人一辈子在外面横行霸道,在警队里训起人来跟阎王爷似的,可在我和这个家里,她干过多少出力不讨好的傻事,帮我扛过多少明枪暗箭,我心里不是没数。

她为了惠蓉好,我也信。

可她凭什么替我们决定,值得冒那个险?

我一直是寻思着她心里有数,昨天才憋着气没吱声

结果她的有数和我的有数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越想越窝火,脚下不知不觉踩重了几分。

昨晚惠蓉上去扇那记耳光,我是一点都没觉得冤。冯慧兰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发起疯来天王老子都敢拽下马的臭脾气吃多少苦都没改过,纯属自己找抽。

偏偏想到这里,我又想起暴雨夜那辆抛锚的警车。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缩在我怀里。

还有后来去她家替她装书柜,那娘们儿拿着说明书骂了半天,最后还把一块侧板装反了。

我咬咬牙。

想想她挨了打还不肯吭声的那副死样子,又忍不住来气。

这女人怎么就不能偶尔像个正常人,犯了错认了错,老老实实消停几天呢?

我拿毛巾抹了一把额头,汗已经流到了眼皮上。

跑步机上的里程慢慢跳过两公里。

走了几十秒,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滑进嗓子,胸口那股燥热才稍微散了一点。

重新跑起来时,脑子里又晃过可儿昨晚抱着大耳狗的样子。

这丫头最近真够呛。

服装工作室刚有点眉目,碰上国庆漫展扎堆,外协那头又不省心。平时在家一副没骨头的德行,黏起人来恨不得长在我和惠蓉身上;真接起客户电话,谈成本、谈工期、催尾款,态度也是够干脆。

小妹子长大了啊

昨晚都快一点了,她还在客厅守着我们。

我记得她站起来时,嘴都张开了,最后却没把玩笑说出口。

外面精明能干的大手指,一进这个家门就自动把自己降辈分当成最小的妹妹。平时我和惠蓉、慧兰但凡有点拌嘴冷战的苗头,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插科打诨,不是故意把汤洒在桌子上,就是拉着这个哄那个,变着法儿地想把一屋子人逗乐。

以前每次她都能混过去。

可昨晚她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哪有办法。

我公司的麻烦刚解决,王丹又回来了,惠蓉跟她那点旧账折腾了好些日子,好容易才算过去。紧接着慧兰又弄出这么一场。

那丫头最近大概也够烦的。赶了一天衣服,晚上还得替我们操心。

我想着等国庆忙完,让她好好歇几天,至少别再大半夜跑出来等我们这几个混账了。

我把速度往上提了一档。

跑快了以后,呼吸开始变沉,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窗外的汽车、高架桥、广告牌,都在视野里慢慢模糊成一片。

我原以为这时候该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谁知那枚胸针偏偏又冒了出来。

那东西当年不便宜,我挑了挺久。买回来还偷偷藏了两天,等她发现的时候,她高兴得搂着我亲了好几口。

后来我就很少见她戴了。

没想到再看见,竟是在那种地方。

我盯着跑步机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有天晚上我还拿惠蓉以前那些荒唐事跟我开荤笑话。

我当时真能笑出来。

尤其最近这几个月,我们床上操上头的时候,我甚至能一边捏着她的屁股,一边拿她以前那些荒唐事开几句荤笑话。每次看她羞得满脸通红又顺着我的话往下接,我心里居然还有点得意。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过去一年折腾了那么多回,总算没白折腾。

我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愿意跟我过下去。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床上床下都能互相开玩笑,家里还有可儿、慧兰,整天闹得鸡飞狗跳。

我以为这就差不多了。

可昨晚那段录像放出来,我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这点出息。

不是惠蓉以前跟过多少男人,也不是她究竟玩过什么花样。

那些事,我早知道了。

我就是忘不了那锅汤。

玻璃窗里我满头大汗。看着看着,我喘着粗气,突然在跑步机上笑出了声。

“操……”

原来老子也就这点出息。

操,林锋啊林锋。

平时在家里牛逼吹得震天响,真轮到自己的事,还是这么没出息。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

我凭什么非得有出息?

我那时候就是喜欢她,心疼她,怕她饿着冻着,才大半夜守着砂锅熬汤。现在知道自己被她骗了,难受一下怎么了?

想是这么想,心里却一点都没痛快。

我甚至有些怀念还不知道那些事的自己。那时候工作忙得要死,下了班一心想着老婆,回家有口热饭、有个人等着,便觉得日子过得挺不错。

那傻小子当然也有他的烦恼。

可至少不会看见一枚胸针,就连带着想起自己当年干过多少蠢事。

我又跑了一阵。

里程三点五,腿开始发沉,呼吸也有点乱。

我没再跟自己较劲,把速度慢慢降到五点五,扶着跑步机前面的横杆走起来。

汗还在不断往下掉。

走了半分钟,我拿毛巾捂住脸狠狠擦了一把。

老子今天就是想来跑个步。

五公里都没跑完,倒把这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又翻出来半筐。

真是服了。

喘息渐渐平稳下来,我抬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也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有点想远藤安娜那个神神叨叨的女人了。

要是那女人这会儿在跟前,八成会端杯苦得要命的意式浓缩打量我半天,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这种反复回想旧事的行为,符合什么什么心理机制。

兴许还要问我几个听着很简单、回答起来却能把人逼疯的问题。

我想想,估计大概是“创伤后防御机制的阶段性失效”或者“雄性排他本能与情感依恋的认知失调”。

调尼玛个头

平时跟安娜待在一块儿,我最烦她这毛病。

可有时候,被她那么一搅和,倒也真能换个角度看事情。

至少她不会像惠蓉那样拧巴,也不会像慧兰那样蛮干。

说话缺德得很又一本正经,让人连跟她吵架都不知道从哪儿吵起。

前阵子她好像提过,十月初就能回来?

我朝置物槽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要不要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

搞技术这么多年,我太清楚查旧账是怎么回事了。有些陈年死账,你就算把底层的日志一行行全翻出来、把当时的漏洞找得明明白白,除了证明自己当年确实是个傻子,什么也改不了。

再说了,我跟安娜那点关系本身就够复杂。她真回来了,没准比慧兰还会给我找乐子。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研究。

连自己的事都不想研究。

离原定的五公里还差一点。

懒得补了。

这时我才发现,发现王丹已经发来了好几条微信了。

最上面是一张定位。

江岸梧桐区,一家叫“竹隐”的私房菜馆。

“三号中午十一点半,订了这儿的包厢。十点半我开车去你们小区南门接你,别睡懒觉啊。”

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

“中午就三四个人,两个供应链的老板,还有中信的杨捷,副行长。都是实在人,不搞酒桌灌酒那套。下午我再带你去见个长辈喝杯茶,晚上咱们上南山吹吹风。”

最后还有一句:

“别穿那件Polo衫。”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这两天什么邪门事,怎么连两个女人嫌弃我穿衣服的口径都统一了。

我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单手打字回她:“王总瞧不起谁呢?好歹也是“准”上市公司的技术总监,还是有两件正经衬衫的。”

那头回得极快:“怕你天天在办公室泡枸杞,跟外人说话都生疏了。别到时候去了光知道埋头吃菜。”

后面还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放心,保证凭实力帮王大总裁挣足面子。”我推开更衣室的门

我乐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本来想再跟她斗两句,最后只回过去一个“滚”。

王丹紧跟着甩过来一张竖中指的表情包。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点怀念,好像旧时曲

又有点唏嘘

冯慧兰去找王丹拿了那些录像,但王丹想必还不知道昨晚我们搞得阵仗,三个人现在都不痛快,应该没谁多嘴

一年多了,惠蓉出了事,我才知道她是个这么扭扭捏捏的人,赔礼还这么九曲十八弯

我在公司被晾着的事,她早就知道。她自己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真要有机会认识几个做实业、搞技术的人,对我肯定没坏处。

我走进淋浴间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柱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一身的汗水和那股烦躁冲进脚底的排水口里。

至少出去透口干净气。

拉好拉链时,我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衣服。

衬衫倒还挺像样,就是袖口有点磨毛了。

还真得让惠蓉替我挑一件。

十月头两天,家里过得跟打仗一样,唯独我是个闲人。

书房已经完全被惠蓉殖民了,从早到晚没关过门,胶带撕拉撕拉的声音能一直响到半夜。顺丰和京东的快递小哥一天往七楼跑三趟,玄关堆满了印着Logo的定制纸箱,出门都得侧着身子走。

可儿那边更热闹。次卧里两台缝纫机轮流开火,地上到处是银灰色的蕾丝边角料,人台上还挂着一条只完成了半截的洛丽塔裙撑。

这玩意儿简直没法说

放假第一天晚上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

走廊灯没开,次卧门缝里漏出一点白光。刚够照见地上那几只快递箱的轮廓。

我贴着墙往卫生间摸,走到次卧门口,余光里忽然多了个......人。

一个女人。

腰细得要命,穿着层层叠叠的长裙,直挺挺杵在门边,裙摆拖在地上,银灰色的蕾丝轻轻发颤。

脖子往上,没了。

那东西还斜对着我,黑洞洞的领口正好冲着我的脸。

我头皮当场就炸了。

还没等我看清楚,空调风从次卧门缝里钻出来,那条裙子居然轻轻晃了一下。

“卧槽!”

我往后一蹦,左脚踩住右脚的拖鞋,整个人踉跄着撞上墙,手忙脚乱扶住鞋柜,差点给这姑奶奶磕一个。

“怎么了怎么了?”

可儿披头散发地从次卧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把剪刀。

“这..这..这什么玩意儿!”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

“哎呀,那是我的人台!裙撑还没做好呢。”

“你做裙撑就做裙撑,非得把它摆在走廊里?!”

“屋里没地方了嘛。”

惠蓉也被吵醒了,趿着拖鞋出来了:“大半夜的,干啥叫得跟杀猪似的?”

“林锋哥见鬼了!”可儿笑得直不起腰。

我恼羞成怒:“笑个屁!!换你半夜撞见一个没脑袋的试试!”

“有什么好怕的呀?”可儿扶着门框,笑得直喘,“这玩意儿又没有腿,追不上你。”

“她要有腿,我现在就已经在楼下了!”

惠蓉终于没绷住,靠着墙笑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我再经过走廊,发现那人台胸前多了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林先生放心,我今天不出门。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

“陈可儿!!!”

次卧里传来一声尖叫。可儿光着脚冲出来,见我捏着那张纸,扭头就跑。

“蓉姐救命!你老公要杀人灭口!”

惠蓉正端着杯牛奶,冷不防被她抱住腰,险些洒了一身。

“哎哎哎,你俩有病啊!”

可儿躲在她背后,冲我挤眉弄眼。我绕左边,她就往右边躲,惠蓉被我们扯得团团转,笑骂着让我俩滚远点。

我好容易逮住可儿一只胳膊,她还不服气,隔着惠蓉嚷嚷:

“哥!你先把灯打开呀!你看我,有头的!”

“滚!!!!!”

这两个女人忙得脚不沾地,我这个技术总监倒是改行搞起了物流。

白天给惠蓉搬箱子、裁气泡膜,给可儿装纸样、抬人台,中午系上围裙做饭。偶尔我端着茶杯在沙发上坐一会儿,马上就有人喊“老公”,或者“林锋哥”。

好在她们也没真把我当长工。

惠蓉出来拿胶带,路过客厅时会顺手叉块哈密瓜塞我嘴里,手指沾了果汁,干脆往我衣服上蹭。

可儿踩缝纫机踩得腰酸背痛了,便趿着拖鞋跑出来,从椅背后面抱住我,热乎乎的脸蛋贴在我耳朵旁边蹭,非得让我反手摸摸她的头才肯回去接着干活。。

到了晚上,快递发完了,缝纫机也停了,两个忙了一天的女人却又来了精神。平时在床上那点没羞没臊的劲儿半分没少,常常闹到大半夜才肯睡。

有时候惠蓉还是会有些迟疑。

譬如她从背后搂住我,正要像过去那样开句荤玩笑,瞧见我走神,便先停下看我一眼。我回过神来,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她也就不再多问,照样往我怀里钻。

十一年夫妻,真要让往后床上连句玩笑都得先打草稿,这日子谁也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该吵着找袜子还是找袜子,该催我去楼下取快递照样催。只是偶尔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又会有那么片刻不知道说什么。

十一年夫妻,真要整天小心翼翼地过日子,谁也受不了。

倒是四个人的微信小群,这两天稍微有点不对付。

逢年过节正是巡逻和商圈安保压力最大的时候。两天里慧兰隔三差五就往群里发一张执勤警车的方向盘,或者半夜在步行街啃冷包子的照片,骂骂咧咧地抱怨市局借调把人当牲口使。

“妈的,今晚步行街挤了八万多人,我就不明白了,这些游客怎么走着不会累。”

惠蓉让她回去拿热水泡脚,可儿则连发几个抱抱的表情包,还问要不要给她送点吃的。

我靠在床头,打了半句“谁让你平时那么能耐”,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我好几次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是看着三个女人在群里叽叽喳喳地刷屏。隔着手机屏幕,我其实看得出来——按冯慧兰以前的性子,抱怨归抱怨,早该顺杆爬地指挥我开车去给她送夜宵了。

这两天她半句没提让我去接她,发完牢骚就潜水,那股子蔫头耷脑的低落劲儿,藏都藏不住。

可我现在还真不想主动招惹她。

转眼到了十月三号。

到了十月三号上午十点半,我换上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藏青色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件浅灰纯棉衬衫,准时下楼走出了小区南门。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双闪亮着。驾驶座车窗降下来,王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我按了下喇叭。

王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修身西装套裙,头发剪得比上个月更短了些,发尾干净地收在耳后。她常年泡健身房打网球,哪怕坐着,西装下面的肩膀也撑得饱满结实,交叠在方向盘下的两条长腿线条紧致,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底子。

“哟,林大总监今天还真捯饬得人模狗样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我还以为你真敢穿双拖鞋下来呢。”

“给王总裁撑场子,我哪敢含糊。”我拉过安全带扣上,偏头看了眼她西装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倒是你,大过节的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省里开政协会。”

“少贫。”打着转向灯调了个头“惠蓉给你选的?”

“知道了还问?”

“那你回去替我谢谢她。”

“你俩微信都白加的?还得让我传话?”

王丹正要合上遮阳板,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谁说我不谢了?”

“那你自己跟她说呗。”

“行行行,我自己说。”她把遮阳板啪地合上,“林锋,你今天是不是打算跟我抬一天杠?”

“你不是就好这口吗?”

她笑了笑,一脚油门汇入主干道车流,

“竹隐你应该去过,老牌的私房菜,老板跟几个做实业的老油条熟得很。一共就七个人,除了我跟你,还有四个朋友。”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王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随口跟我掰扯:“今天中午那几个人,你不用太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老刘做建材渠道的,五十出头,人不错,就是嘴碎,喝两口茶能从国际局势扯到他小舅子的加工厂。周总做精密模具,人比较安静。”

“唯独就是杨捷,中信高新支行的副行长,三十五岁,我认识好几年的姐们儿。”王丹绿灯起步,方向盘打得又快又稳,“以前我刚接手公司那会儿,有笔过桥卡在风控上,就是她帮我理顺的。这女人看着粗其实细,有点麻烦,你以前没见过她,正常处就行。”

她顿了顿,又斜了我一眼:“对了,要是他们问起你们公司的事儿,你挑能说的说,别一脸刚被人夺了兵权的怨妇相啊。”

我被她气乐了,往椅背上一靠:“王丹同志,我跟你们家惠蓉认识十几年,跟你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出门不会说人话的傻子是吧?你这跟带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去见亲戚有什么区别?”

“去你的,谁有你这么大个儿子。”王丹笑骂了一句,趁着变道空隙伸手在我大腿外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我还不是怕你天天在公司喝茶看报,把脑子泡生锈了。行了,我不啰嗦,一会儿看林大总监自由发挥。”

“待会儿老刘拉着你聊生意,你别嫌他烦就行。”

竹隐私房菜藏在江岸梧桐区的一条小巷里。

白墙黛瓦,青石板路,看着确实挺雅致,就是停车位实在反人类。院里七八个车位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只能往墙角那块被树根顶歪的地方倒。

王丹搞了几次都没成功,我不耐烦了说换我来,结果没想到保时捷就真这么大一坨,揉了三把方向盘,后视镜几乎贴着青砖墙勉强把车塞进去。

王丹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这技术总监,倒车技术一般啊。”

“那下次我不毛遂自荐了,你自己来。”

“我又没说要换。”

她拎着包,转身便往门口走。

餐厅经理显然跟她很熟,隔着老远就笑着迎了出来。

“王总!刘总和周总他们到了,杨行长也刚上去,茶才泡上。”

“辛苦了,苟经理。”王丹跟他握了握手,“要是有新鲜江团,给我们留条清蒸的。老刘上回吃过,一直惦记着呢。”

经理满口答应。

我跟着她穿过前厅,上了二楼。

包厢叫“听竹轩”,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混着淡淡烟草味迎面扑来。

里面是一张花梨木圆桌,已经坐了四个人。

正对门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板寸男人,脸色红润,身材微胖,手腕上一块金劳力士晃得人眼晕。旁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神情沉稳的中年男人,再过去是两个年轻些的老板。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位穿深宝蓝色真丝衬衫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鼻梁挺直,嘴角带着点笑。听见开门声,她放下手里的盖碗便起身同王丹打招呼。

“哎哟,我们王大总裁可算到了!刚才我们还在说,你要是再晚五分钟,就先把那道樟茶鸭给端上来拆了。”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我身上,眼睛亮了亮:“这位就是丹丹前两天念叨的林总吧?”

“杨行长,路上堵了会儿,该罚该罚。”王丹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转头向桌上几人介绍,“来,给各位介绍一下,我多年老朋友,林锋,技术总监,管研发和系统架构的。”

对方朝我伸出手。

“杨捷。你好,林总。”

握手的力道适中,笑起来挺亲切,倒没有银行干部那种故意端着的架子。

很符合王丹说的看着粗的概念

我们刚互相问候完,那个戴金表的板寸男人已经笑嘻嘻的故意嚷起来了。

“王总你今天大过节的不带小文来,还找了个这么年轻帅气的林总过来,关系不一般哟!”

旁边带眼镜的老板也跟着起哄:“就是,王总,这算是内部招投标提前结束了?”

“刘老哥,周总,你们少拿我开涮啊。”王丹半点不怵,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坐下,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我落座,“人家林总老婆如花似玉,是我从高中就认识的铁闺蜜。你再乱点鸳鸯谱,回头我连朋友都没得做,到时候找你赔?”

我笑着拉开椅子坐下,冲桌上几人欠了欠身:“刘总,周总,杨行长。王总平时没给各位添麻烦吧?今天大家敞开点菜,要是王总赖账,算我的。”

“哈哈,林总是个敞亮人!”老刘大手一挥,招呼门口的服务员,“走菜走菜,把凉菜和汤先上来!”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王丹这才正经介绍我,说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在平湖一家准上市的科技公司担任技术总监,做了十多年的技术管理,人很可靠,有真本事。

万幸她没把我吹成什么行业奇才,倒是说得挺实在。

“今天带他出来认认人。你们平时不是总抱怨自己不懂技术嘛,正好有个懂行的在,吃饭的时候想聊什么都能聊。”

场面话是这么说,真正吃起饭来,倒也没有谁急着谈什么大事。

服务员陆续上了菜。清蒸江团、樟茶鸭、松茸炖土鸡,另有几道时令小炒。下午各人都有安排,两个老板要了些红酒,我和王丹继续喝茶。

老刘抱怨江岸步行街被游客挤得水泄不通,自家几个建材门店倒冷清得能养鸽子;周总说今年订单不好做,客户催得急,付款时却恨不得把合同上的每个字再研究一遍。

王丹这厮,居然还见缝插针跟那个姓陈的年轻老板核实下个月包装材料的交货时间。

陈总见我坐在旁边,忍不住朝我告状。

“林总,你可得替我评评理。上个月我们两家谈包材采购,王总喝了我半斤大红袍,结果手头硬是不客气,整整刮走三个点。”

我夹了筷子笋尖,故意若有所思地转头看王丹。

“这事儿我信。她这脾气,去小卖部买根冰棍都恨不得让老板白送个勺。”

“林锋,你到底哪头的?”

王丹在桌子底下拿鞋尖轻轻碰了我一下,随即转向陈总。

“小陈,你怎么不说我当场给你批了季度现结?现在外头哪个甲方不压你半年承兑?三个点换真金白银,你那天笑得嘴都合不拢,今天倒跑来告我的状。”

陈总立刻举杯认输。

“得得得,王总说得对。我这不是难得碰上个能治她的人,想诉诉苦嘛。”

众人又笑了起来。

我这才真正见识到王丹在生意人面前的样子。

她跟我和惠蓉相处时,虽然也挺强势,但许多事到底有多年交情垫着。到了生意场上,她嘴里一样能说笑,算盘却打得清清楚楚。三个点的利润,她一句玩笑都没少开,现结的条件也一个字没让。

难怪她能在霖州把生意做起来。

酒过一巡,老刘吃得满面红光,忽然说起自己节前去杭州参加培训的事。

“三万八千八!”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八,“三天的课,什么AI赋能企业转型总裁特训班。娘的,报名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

周总听得直摇头。

“你又让人忽悠着交学费了?这种课现在满大街都是,弄几个会做PPT的上去讲风口,专割你们这种土老财。”

“周总你这就是老思想!”

老刘显然憋了不少话。

他放下筷子,说那培训班上的讲师确实有几分本事。现场拿电脑演示,几句话输进去,营销方案、报价单、采购合同,甚至仓库盘点表格都能自动生成。

“我当时就在想,我公司光跟单客服、仓库录单、采购比价、售后这些人,前前后后二十六号,一个月工资社保得出去二十多万!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三寸的管件能给我发成四寸的,月底一对账,几个年轻人坐那儿吵半天,还说不清单子是谁改的。”

他说起这些事,倒比刚才聊国际局势认真多了。

哪家经销商常年拖款,哪类管件利润薄,哪个仓库库存周转慢,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AI这么厉害,我还养这么多人干什么?客服、库存、采购、售后全接上,留三四个机灵的看电脑,一年省个百来万,不香吗?”

旁边一个年轻老板点头,说最近确实到处都在讲无人公司。

周总不太信。

“我厂里那些老师傅,工艺参数都能写错地方。你让电脑管采购?它要是买错了料,谁替你赔?”

老刘正要反驳,王丹伸手点了点桌子。

“咱几个外行何必搁这儿班门弄斧?正经懂技术的人就在这儿坐着呢。”

她转过脸看向我。

“林锋,你给刘老哥说说呗。”

桌上几个人跟着望过来。

我放下茶杯,倒没急着说话。

球会踢到我这里来并不意外,老刘这人虽然把大模型讲得跟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可他说的那些麻烦都是真的。建材渠道利润越来越薄,人力成本却下不去,他当然想找个便宜又听话的东西替自己干活。

换了我当老板,也未必不动这个念头。

“刘总,我先问您个事儿。”我笑了笑,“您现在客户下单,主要怎么下?”

“微信、电话都有。老客户发消息,急单直接打给业务员。”

“那比方说,跟您合作八年的经销商,今天发来一条语音,说要把昨天订的三百根管换个型号,顺便把上个月的尾款抹掉两千块零头。这单子,您敢让AI直接批吗?”

老刘愣了一下。

“那当然不能。得先看他今年拿了多少货,够不够返点。再说型号有好几个厂家,价钱又不一样。”

“对。那这些特殊规矩,您公司的系统里有吗?”

他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有个屁。都在几个业务员脑子里。”

“那您把他们一裁,AI找谁问去?”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老刘夹着烟,琢磨了一下,倒也不恼。

“林总说的有道理。不过你也别把我说成冤大头。我不是非得让电脑替我批折扣。它哪怕先把这些单子弄明白,别天天三寸发四寸,我也认。”

“那就已经比刚才靠谱多了。”

我伸手拿茶壶,给旁边的王丹和杨捷添了点水。

“大模型能读文字、整理信息、生成回复,这些确实能帮忙。可它本身不是完整的进销存系统,更不会凭空知道您那些老客户的特殊价、欠款情况和售后规矩。想用它,先得弄清楚您现有系统里有什么,缺什么,再看哪些事适合让它做。”

老刘抽了口烟,皱着眉头听。

我接着说:“比如客户发来的询价和常见售后问题。先把标准报价、退换货政策和历史订单整理出来,跟现有系统接上。AI帮客服查资料、拟回复,涉及折扣、退款、异常订单,最后还是人来确认。”

“弄半天,还得养着这帮人?”老刘立刻不乐意了,“那我花钱买它干什么?”

我乐了。

“您要是指望今天买套软件,明天就裁掉十五个人,那我劝您先把钱留着买排骨。”

“我就是想省钱嘛!”

“所以才得先算账。”

我把茶杯往桌边挪了挪。

“您现在一个熟手客服一天能处理多少单?碰上月底对账,多少时间花在找旧单子、核价格、抄来抄去上?先挑这一块试两个月,让电脑把能查的查了、能整理的整理了,看看同样几个人能不能多处理一倍的业务,错单和返工有没有减少。”

我顿了顿,又说:“真有效,明年业务量上来了,您不一定还得按原来的比例招人。没效果就停,也别急着把半个公司都押上去。”

老刘摩挲着下巴,半晌没说话。

“你叫我把他们脑子里那点东西弄进系统,他们肯教吗?”

这倒是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想了想,也只能诚恳地说:“那就得您自己去谈了。我懂软件,可管不了您那几个老业务员。”

老刘听了也是干笑一声:“弄了半天,球还是踢回来了”

“毕竟真要吹AI是灵丹妙药,明天就能把利润翻倍,那就是想卖课的了”

听了这话老刘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他又往前凑了凑:“那林总,这得花多少钱?多久能看见效?我跟你说实话,前两年我买过一套ERP,花了二十多万,底下人不会用,现在还在电脑里吃灰。我是真怕再来一回。”

“这我现在可不敢报价。”

我笑着摇摇头。

“您公司的老系统是什么样,数据乱到什么程度,我连看都没看过,随口报个数不是忽悠您吗?要真找人做,先让技术人员去仓库和客服部待几天,把报单、出库、对账的流程摸清楚。哪些数据能用,哪些得重新整理,心里有数了再谈费用。”

老刘点点头。

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还有,您刚才说的那些错单,未必全是技术问题。有人故意不按流程走,出了事互相推,您就算买来一套全世界最先进的系统,他们照样有办法糊弄。该管人的地方,还是得您自己管。”

这话多少有点不讨喜。

老刘夹着烟眯起眼,一拍大腿:

“他妈的,这句说得对!”

他指着我,扭头朝王丹笑。

“我就喜欢跟这种明白人说话!杭州那个鸟讲师恨不得让我明年把仓库都拆了,结果话里话外就是想卖我二十八万的年度顾问包,还想老子当场刷卡,哼。”

王丹正跟陈总谈事情,听见这句也笑起来。

“刘老哥,您三万八千八已经交了,好歹学会回来问句专业的,亏得还不算太惨。”

“你这个王丹,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骂得挺响,自己也笑了。

一直没怎么参与争论的杨捷,这时才放下了茶杯。

“林总刚才说的,我倒是有点点感触。”

她说这两年不少企业到银行谈授信,张口就是数字化转型、智能预测,PPT做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真看进销存和原始单据,有些公司的账能把人看糊涂。系统说这个月出了多少货,财务账上又是另一套数字。你说这种情况下,AI预测明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我们信哪个?”

老刘立刻插嘴:“肯定信银行查出来的呗!”

“我们也得查得出来才行。”

杨捷笑着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我。

“林总觉得呢?”

“银行怎么做授信审查,我不敢装内行。”

“只能尽量交叉核对。”我喝了一口茶,“要是两个人串通好了,一个敢瞒,一个敢替她兜着,从头到尾把假账做得严丝合缝,系统也未必抓得住。技术没那么神,查得了流水,查不了人心。”

我说这话时语气挺平淡,坐我旁边的王丹端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往我脸上扫了一记。

“不过现在讲大数据,作假肯定越来越难了”

我没看她,迎着杨捷的目光笑了笑:“再说了,就算事后把几年前的假账翻出来了,除了知道当年在哪儿亏了一笔,货早就烂在工地上了,追不回来的。”

“那就对了。”杨捷笑着举起茶杯,“现在不少人给我们讲数字化,恨不得说装完软件就再也不会出问题。林总倒舍得讲这些难听的。”

老刘在旁边听得直挠头,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乱糟糟的库存表给我看。他说下面分销商发订单五花八门,仓库里历史旧账乱成一锅粥,同一个规格的管件在表里竟然有三种写法。

“林总,你看我这底子烂成这样,以前买那套二十多万的ERP真跟废物似的,我是不是得先把仓库停工半个月,把前几年的烂账全查清了,才能试你说的那个软件?”老刘一脸纠结地问。

我看了看他手机屏幕上那张千疮百孔的表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刘总,哪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厂子,底下没有几本烂账?”我拿手指点点他的屏幕,“您要是非得等所有历史旧账全洗干净了、发誓以后一个错单都不出才敢开门做生意,哪有这样的神仙生意?

”

老刘一愣:“那怎么弄?”

“这刘总您比我内行啊,我估摸着大概以前的糊涂账,能对上的对,对不上的就划个界,认了。”我把手机推还给他,“您先把物料编码统一了,挑客服录单这一小块先跑起来,错了就改,一步步试。电脑只能帮您省点力气,至于这单子最后发不发、出了岔子谁兜底,永远得您这个当老板的自己拍板。总不能因为四年前让人糊弄着发错了一批管子,今年连生意都不做了吧?”

话音落下,老刘在旁边连连点头,嚷嚷着回去就让仓库改编码。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包厢里热气腾腾的,樟茶鸭和江团的香气混着茶味往鼻子里钻。

杯子里这浮浮沉沉的茶叶。

可不是么,连老刘这种倒腾管件的生意人最明白,日子是往前算的。

我越聊越顺手。

这些事情在公司里,我原本天天都得处理。技术方案该怎么落地,项目预算为什么超支,业务部门嫌系统不好用,到底是程序写得烂还是需求一天改八遍,都是老生常谈。

最近小半个月,我却连个正经找我讨论需求的人都没有。

现在老刘问完,周总接着问,旁边还有人拿出手机给我看自己的报表。话题不再是什么人工智能将来要统治全世界,而是今天下午回去,这几个老板手头究竟有什么麻烦。

我一边吃菜一边解释,有时说到一半,老刘的大嗓门就把我打断了。他嫌我讲得复杂,我便换个说法,拿他仓库里的管件打比方。

等他终于听懂,自己又能举一反三地说出一串具体情况。

我倒有点喜欢这个老头了。

他虽然不懂软件,做生意却真有两把刷子。哪笔钱该花,哪笔账怎么算,反应确实快。

至于那三万八千八的培训费,只能说人有钱以后,难免买点没用的东西。

我自己的书房里不也摆着一堆还没拆封的塑料小人么。

旁边王丹已经不怎么管我了。

她偏过头,开始跟陈总低声敲定下个月一批特种包装材料的账期。

直到老刘又拿“三万八千八”自嘲,她才转头朝我看了一眼,嘴角一翘,又继续谈她的生意去了。

我也没再顾着她。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一点半。

结账时,老刘非要加我微信,攥着我的手晃了半天。

“林总,今天真长见识了。改天有空,到我公司坐坐,老哥请你喝茶,咱们再好好聊聊那个客服试点!”

“喝茶没问题。”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不过先说好,我现在还在公司拿薪水。真要谈商业合作或者兼职顾问怕是有点点不方便。普通技术交流,咱们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聊。”

“懂懂懂!交朋友嘛,今天先认识了再说。”

周总和另外两个老板也过来加了微信。

有人约着节后再聚,有人说下次请我吃饭。我一一应下,没把话说得太满。

至少这顿饭没白蹭。

一行人从二楼下来,走到前厅。

老刘下午还有牌局,急着回去取车。临走前还不忘拿手机敲了敲我的肩膀。

“林总,等我把仓库那几张表收拾好了,再给你发过来瞧瞧!”

等他和周总他们走了,院里安静不少。

秋日下午的太阳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站在廊下,正想问王丹下午那个所谓长辈究竟是谁,却发现副行长杨捷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离开。

“丹丹,你下午几点的约?要是还来得及,借我半个钟头。正好有两件私事,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看她们,识趣地往停车场方向指了指。

“那你们聊。我去车里待会儿,回几个消息。”

“哎,这可是不给我面子了”

杨捷笑着拦住我。

“林总也一起来喝杯消食茶吧。刚才光顾着聊工作,还有些别的话题没来得及请教。”

王丹抬腕看了眼表。

“行,时间还够。张经理,帮我们安排个清静点的地方。”

经理领着我们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回廊,拐进后院。

小茶室掩在几丛翠竹后面,只有一张茶桌,三把圈椅。服务员换了新的茶具,问过喝什么茶,便放下竹帘退了出去。

帘子一落,前院的汽车声便隔远了。

杨捷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手包放到旁边空椅上,伸手取下了自己腕上的表。

王丹倒还跟刚才一样,随意往椅背上一靠,拿起茶单翻了两页。

我坐在她们对面,等着茶水烧开。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江听潮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江听潮 已标注本帖为原创内容,若需转载授权请联系网友本人。如果内容违规或侵权,请告知我们。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